原先那些還在觀.甚至偏向大當家“穩守”策略的幫眾,眼神開始搖.閃爍.江湖義氣固然重,可一家老小的肚子,兄弟們的安家錢,更是在心頭沉甸甸的石頭.
王海山眼看人心浮,急怒攻心,指著董天寶,手指都在發：“巧言令！你這是拿銀子砸,拿印！壞我漕幫基！”
“大當家,”董天寶轉過,直面著他,語氣依舊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漕幫的基,是運河,是船,更是這上下幾千號靠水吃飯的弟兄.讓他們日子過得下去,過得更好,基才穩.若守著老規矩,卻讓兄弟們吃不飽.穿不暖,整日提心吊膽怕被水匪劫殺,這基……真的還穩嗎？”
這話像最後一稻草.
人群中不知誰先喊了一聲：“三當家說得對！咱們要吃飯！” “跟著三當家！跟著董將軍！” “對！有銀子賺,有朝廷的照應,怕什麼！”
呼喊聲起初零星,迅速連一片,最終化為山呼海嘯般的聲浪,衝擊著古老的香堂.
雷虎知道,時候到了.他躍上香堂前的石階,高舉雙臂,下歡呼,朗聲道：“兄弟們！我雷虎今日在此立誓,接了這副擔子,必讓咱們漕幫的船,暢通無阻！必讓咱們漕幫的兄弟,腰桿直！銀子,咱們堂堂正正地賺！”
“大當家！大當家！”歡呼聲變了對雷虎的擁戴.
王海山孤立在高椅前,著眼前沸騰的人群,臉上褪盡,只剩下灰敗.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那點渾濁的威嚴也散了,只剩深深的疲憊與蕭索.他看了一眼意氣風發的雷虎,又看了看靜立一旁.神莫測的董天寶,最終什麼也沒說,只是搖了搖頭,將手中那對挲得油鋥亮的鐵膽輕輕放在椅面上,轉,佝僂著背,一步一步從側門離開了喧鬧的香堂.
沒人攔他,甚至歡呼聲都下意識低了下去,目送著這個曾經執掌漕幫多年的老人消失在影裡.
董天寶上前幾步,對雷虎低聲道：“王海山那邊,我會安排妥當,一應用度,從漕運利錢裡支,算是漕幫對老當家的心意.”
雷虎重重一點頭,眼中閃過一複雜,隨即被昂揚取代.他轉,開始有條不紊地分派各段運河的負責舵主,宣佈新的章程.廣場上氣氛熱烈,彷彿已經看到了漕船如織.財源廣進的未來.
張君寶走到董天寶邊,看著這喧騰景象,輕聲道：“兵不刃.天寶,你如今駕馭人心的本事,越發厲害了.”
董天寶著遠運河上粼粼的波,語氣很淡：“人心向背,無非‘利害’二字.把‘利’字給足,把‘害’字分擔,路自然就通了.”他了眉心,似乎這勝利並未帶來太多輕鬆.
這時,一個作尋常水手打扮的親衛匆匆過來,附在董天寶耳邊,語速極快地說了幾句.
董天寶臉上那點淡薄的笑意瞬間消失,眉頭蹙起.
“怎麼了？”張君寶察覺有異.
董天寶沒有立刻回答,他目投向南方,那是運河來的方向,也是江南所在.片刻,他才沉聲開口,聲音裡帶著寒意：“江南出事了.明教的人,劫了三艘剛離碼頭的漕船,糧,扣下了,人,放了.”
張君寶心下一凜：“明教？他們想幹什麼？”
“留下話了.”董天寶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要我董天寶,三日之,親自去江南領人,取糧,順便……見見他們的‘明使者’.”
明教.這個名號,在底層百姓和江湖暗流中流傳甚廣,朝廷的邸報裡則常與“妖言眾”.“圖謀不軌”連在一起.他們此時跳出來,攔的還是剛與漕幫定下的糧船,這絕不是巧合.
張君寶到一陣寒意順著脊背爬上來：“這是挑釁,也是試探.你去嗎？”
“糧船不能不追回,協議剛剛落定,無數眼睛看著.”董天寶按了按腰間的刀柄,眼神銳利起來,“更何況,人家擺了戲臺,點了我的名,我若不去,這運河,往後怕是不太平.”
江南的水,看來比這運河還要深,還要渾.
香堂前的喧囂還在繼續,慶祝著新的開始.而董天寶知道,另一場更復雜.更危險的博弈,已經悄然拉開了帷幕.風從南方吹來,帶著溼潤的水汽,也帶來一山雨來的氣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