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部尚書的印,是上好的青玉雕,螭紐,手溫涼,份量手.可董天寶拿著它,卻覺得像捧了塊冰.
回到府裡,他沒進書房,徑直走到後院演武場.場邊的兵架在秋下泛著冷,他出那把許久不用的破軍刀,刀映出他沒什麼表的臉.沒有練招,只是反覆地.緩慢地用布拭著刀鋒,直到刃口寒凜凜,能照見人影.
“印再沉,到底是塊石頭.”後傳來周萬山的聲音,他在府邸等了許久,手裡託著個紅木小盤,上面是兩杯剛沏好的茶.“將軍刀的手,倒是比捧著印的時候穩.”
董天寶沒回頭,將刀“鏘”一聲歸鞘中,才轉接過茶盞.茶湯澄澈,熱氣嫋嫋,他吹了吹,抿了一口.“不是穩,是空.”他聲音平淡,“城南大營的花名冊,今早被侍省的人收走了.作乾淨利落,沒留一點轉圜餘地.”
周萬山在他旁邊的石墩上坐下,也捧著茶,悠悠道:“意料之中.陛下這道旨意,與其說是升遷,不如說是圈.兵部尚書聽著威風,管的卻是兵部的文書.錢糧調撥.武銓選,是筆桿子的地方.將軍您擅長的,是刀子.帶活人.”
“筆桿子……”董天寶看著杯中沉浮的茶葉,“有時候,比刀子更難對付.”
“不錯.”周萬山點頭,“可反過來說,筆桿子能做的事,刀子也未必做得到.將軍,您如今人雖在兵部,但鬚可沒斷.漕幫上下,認的是您董將軍,不是朝廷的兵部尚書.明教那邊,認的是與您訂約的盟友,也不是坐在衙門裡的二品大員.至於您在流民和軍中攢下的那點人心……”他頓了頓,意味深長地笑了笑,“人心這東西,印收不走.”
周萬山此言讓天寶對他加了幾分重視,似乎第一次認清此人一般,董天寶抬眼看他:“周老闆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陛下收了您的刀,卻沒廢了您的手.”周萬山低聲音,“如今這天下,就像一鍋將沸未沸的水.江南那邊,朱元璋佔了應天,勢頭正猛;陳友諒在江州,擁兵數十萬;張士誠據著蘇州,富甲一方……這些人,哪個不是盯著大都?朝廷的兵馬,四滅火,早已左支右絀.將軍現在坐的這個位置,看似遠離了戰場,卻恰恰能看清整盤棋的走勢,甚至……能在關鍵時刻,輕輕撥一兩個棋子.”
話說到這裡,意思已經很,卻又沒真正點破那兩個字.董天寶沉默著,目投向演武場角落一株葉子開始泛黃的老槐樹.反元?這個念頭,在他心底盤桓已久,卻從未像此刻這般,被一個外人如此赤地攤在日下.
“此事,”他終於開口,“需從長計議,一步踏錯,便是萬劫不復.”
“將軍謹慎,自是應當.”周萬山站起,“只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時,也得有發箭的力氣和準頭.將軍不妨先看看,陛下下一步,會如何‘安置’您這位新尚書.”
周萬山告辭沒多久,前院就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夾雜著雷虎那標誌的大嗓門:“讓開!我見董將軍有急事!”
董天寶眉頭微皺,迎了出去.只見雷虎風塵僕僕,臉上帶著趕路的疲憊和不住的怒意,見了董天寶也顧不上客套,徑直道:“將軍!朝廷派人來了!說是要‘整飭漕運’,派了個什麼督漕史,帶了百十號兵丁,佔了咱們兩個碼頭,還放出話來,說往後漕幫運糧,賦稅加三!分文不能!”
“加稅?”董天寶眼神一冷,“這是嫌刀子不夠快,還要再筋皮.”
“弟兄們不服,差點跟那幫差打起來!”雷虎拳頭得咯咯響,“那狗屁史還說,漕幫若敢抗命,便是謀逆,朝廷即刻發兵剿滅!將軍,咱們……咱們難道真要認了這口窩囊氣?”
董天寶沒立刻回答.他走到廊下,看著庭院裡開始飄落的枯葉.元順帝這一手,不意外.削了兵權,自然要剪除羽翼,漕幫是他重要的錢糧命脈,豈會放過?只是沒想到來得這麼快,這麼直接.
“,眼下不是時候.”董天寶轉過,看著雷虎,“但糧,也不能白運.”
雷虎一愣:“將軍的意思是?”
“傳我的令下去,”董天寶語速平緩,卻字字清晰,“所有分舵,暫停向大都及周邊州府運送糧.已在水上的船,能轉道就轉道,找地方先囤起來.碼頭那邊,他要佔,就讓他佔著,派幾個老弟子‘陪著’,他們要查賬,就給他們看往年的舊賬,一筆筆算清楚,拖.”
雷虎眼睛一亮:“拖?”
“對,拖.”董天寶角勾起一沒什麼溫度的笑,“朝廷如今四用兵,最缺的就是糧.斷了北邊的糧,看他們能撐多久.另外,”他聲音更低了些,“你親自挑一批可靠兄弟,找幾條不起眼的快船,分批將囤下的糧食,往南運.”
“南運?”雷虎先是一怔,隨即恍然,臉上出興又有些忐忑的神,“您是說要……給南邊那些……”
“風聲,小心行事.”董天寶截住他的話頭,“告訴接頭的兄弟,這是買賣,價高者得.別的,不必多說.”
雷虎重重抱拳:“明白了!我這就去辦!”
雷虎前腳剛走,後腳親衛又領著一個人悄然而.來人一普通文士打扮,氣質卻沉穩斂,進門後對董天寶行了個獨特的教禮節.
“明右使範遙,奉教主之命,見過董尚書.”來人聲音溫和,自報家門.
董天寶心下了然.明教左右使,楊逍叛而未死,這位範遙便是頂天如今最倚重的心腹.他親自前來,事定然不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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