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都城的糧價,像了夏的河水,悄沒聲兒地漲了起來.
起初是東市米鋪的夥計小聲嘀咕“新米未到,陳米不多”,過了兩日,南城幾家大糧店外便排起了長隊,掌櫃的賠著笑臉,說是運河上風水不順,漕船耽擱了.又過了三五日,連太倉署的員都開始私下打聽,往年這時候該庫的江南秋糧,今年怎地連影子都沒見著.
朝堂上自然也有史風聞奏事,參漕運衙門辦事不力,參沿途州縣懈怠.可奏章遞上去,如同泥牛海.皇帝近來似乎龍欠安,已有多日未朝會.只有幾位閣老和樞院的重臣,在幾份標註“急”字的軍報上,看到了些許端倪.
江南那邊的戰事,好像也不太順.
汝王察罕帖木兒的先鋒,月初便進抵明教總壇明頂山麓,可攻勢卻遠不如預想中凌厲.軍報里語焉不詳,只說“賊據險固守”.“山道難行”,請求後方“速調糧秣,以安軍心”.請求糧秣的文書,一封比一封急.
樞院循例將文書轉兵部協辦,催調糧草.可兵部尚書董天寶的回覆,總是那幾句不溫不火的話:“已行文江西.湖廣行省有司,著令速辦”,“漕運遲滯,正在查勘緣由”,“當竭力籌措,以應軍需”.話說得滴水不,事卻彷彿在原地打轉.
一來二去,前線的糧草,竟真的漸漸接濟不上了.
明頂下,元軍大營.
往日喧囂的軍營,如今沉寂了許多.晨起的炊煙稀稀拉拉,不土灶乾脆是冷的.練的號子有氣無力,士兵們三三兩兩靠在一起,眼神不時瞟向空的輜重營方向.
中軍帳裡,察罕帖木兒臉鐵青,將一份剛剛送到的文書狠狠摜在案上.文書是後方轉運使發來的,滿篇都是“河道淤塞”.“漕船傾覆”.“民夫逃亡”之類的推諉之詞,結論是:本月糧秣,至多能運抵原定額數的三.
“三?”察罕帖木兒從牙裡出聲音,“三萬大軍,人吃馬嚼,三糧秣,夠塞牙嗎!”
帳下諸將噤若寒蟬.副將著頭皮道:“王爺,軍中存糧……最多還能支撐五日.若五日再無補給,只怕……”
“只怕什麼?軍心渙散?不戰自潰?”察罕帖木兒冷笑,眼中卻閃過一不易察覺的焦躁.他征戰半生,太清楚一支軍隊斷了糧是什麼下場.明教那些人,像山裡的石頭一樣又臭又,強攻了幾次,除了丟下更多,寸步難進.如今補給再出問題,這仗還怎麼打?
他走到帳口,掀開簾子.暮中的明頂山影巍峨,沉默地在心頭.山道上那些簡陋卻異常堅固的工事後面,那些明教教徒的眼神,他記得很清楚,那不是困猶鬥的絕,而是某種……帶著嘲諷的堅韌.他們好像知道什麼.
“查!”察罕帖木兒猛地轉,聲音沉,“給我徹查!糧道到底出了什麼問題!從鄱湖到這裡的每一段水路.每一碼頭.每一個經手的吏,都給我查清楚!我倒要看看,是誰敢在軍糧上手腳!”
命令是下了,可查起來談何容易?運河上下,漕幫經營數十年,盤錯節.幾艘滿載沙石的舊船“意外”沉在狹窄,便能讓水道堵塞數日;某必經的碼頭“恰好”維修,糧船就得繞遠;更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水匪”,總能“未卜先知”地擾落單的運糧船隊.樁樁件件,看起來都是意外,是倒黴,是地方無能.可這些“意外”集地發生在一條關鍵的補給線上,本就著詭異.
大都城裡,也有人約嗅到了不一樣的味道.
的病似乎更重了些,告假在家.幾位閣老私下頭,提起江南戰事和糧草不濟,都是搖頭嘆氣.有人疑心是地方大員中飽私囊,有人猜測是明教在後方搗,也有人,將目投向那座新任兵部尚書董天寶的府邸,若有所思,卻無人敢宣之於口.
董府書房,燈火常亮至深夜.
董天寶面前攤著兵部的文書.各地的軍報.甚至一些看似無關要的邸抄.他看得很慢,有時在一行字上停留許久,有時提筆批註幾句,用的都是最穩妥.最挑不出錯的樣文章.只有他自己知道,哪些文書被他“不小心”了兩日,哪些調糧的請求被他以“程式未妥”為由打了回去,又有哪些關於前線軍心浮的報,被他用特殊的渠道,送到了該看到的人手裡.
周萬山偶爾深夜來訪,兩人對坐喝茶,言語不多,卻默契十足.
“江南來信,”周萬山放下茶杯,聲音低得幾不可聞,“朱元帥那邊,已收到第三批‘藥材’,甚為滿意,言道日後必有厚報.”
董天寶“嗯”了一聲,目落在牆上掛著的一幅簡陋的江山輿圖上.他的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上點了點,那是通往江州的方向.
“陳友諒和張士誠的使者,也過漕幫的暗線遞了話過來,”周萬山繼續道,“都想約將軍一晤,探探口風.”
“不急.”董天寶終於開口,聲音平靜,“讓他們再等等.糧道一斷,明頂下的元軍,已是強弩之末.等那邊的訊息傳回來,他們自會知道,該用什麼價錢,來談這筆買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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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頂上,斷糧的第五日.
元軍營地裡,不滿的竊竊私語已經變了公開的抱怨.有小隊士兵開始擅離營地去附近村落“徵糧”,實則為搶,與當地鄉勇發生了衝突.軍紀,在飢面前,正在迅速崩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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