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都的暑氣,被前夜一場急雨澆得了些,可那子悶勁兒還在,只是從明火執仗變了暗地裡較勁.清晨的庭院,石板裡鑽出溼的青苔氣味,混著泥土被沖刷後翻上來的腥氣,不算好聞,卻有種洗淨了的真實.董天寶站在後園的荷塘邊上,手裡著那份剛送到的報,關於江南流民的數字墨跡猶新——不是幾千幾萬,而是數十萬.紙很輕,在指間卻像有千鈞分量,他的指節微微泛著白.
這些數字,這些算計,這些即將因他決策而徹底改變軌跡的無數人生……真的是自己最初想要握住的東西嗎?這念頭毫無預兆地過心底,像塘底淤泥裡冒出的一個孤零零的氣泡,倏地破了.
塘裡的荷花,開得早的已經謝了,殘破的花瓣蔫蔫地漂在水面,褪一種汙濁的白,了無生氣.他忽然覺得,這滿池頹敗,倒比盛放時更映襯此刻心境.
“將軍,秋雪姑娘到了.”
親衛的聲音在後響起,得很低.董天寶轉過.秋雪還是老樣子,一襲素,神清冷,只是眉眼間沾染了不易察覺的風塵之,像遠山籠著的一層薄霧.沒有寒暄,甚至沒有多餘的眼神,只從袖中取出一,用一方素白帕子仔細裹著,雙手遞上.
手微沉,溫潤,卻沁著一子山泉般的涼意.帕子展開,裡面是一枚玉佩,形制古樸,玉質算不上頂好,卻打磨得圓.董天寶的指尖過上面悉的紋路,心頭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很多年前了,在林寺那些晨鐘暮鼓的日子裡,他和君寶,曾互換過這樣一枚信.他那塊,早不知失在後來哪一場顛沛或是戰裡了,或許了碎片,或許埋進了某無名黃土.他幾乎快忘了這回事.沒想到,君寶這塊,竟還留著,而且在這時候,以這樣一種沉默的方式,遞迴他手中.
“張君寶如今在嵩山達靜修.”秋雪的聲音平穩得像一泓深潭,不起波瀾,“他讓我帶話:若將軍心中有事,覺得山下煩悶,可往山野間走走,尋他說說話.”話帶到,便微微屈膝一禮,轉離去,袂無聲拂過溼的石徑,如來時一般,不帶走半點園中的氣息.
董天寶握著那枚微涼的玉佩,在荷塘邊又站了許久.山野一敘?君寶早已跳出了紅塵紛擾,在那白雲深尋他的自在去了,為何突然想起他來?是因為江南愈演愈烈的烽火,終於燒到了這位方外之人的眼簾?還是因為……他心底那些連自己都不願細細分辨的.渾濁翻騰的思緒,竟也被遠在嵩山的老友知?
三天後,嵩山室山.董天寶只帶了兩個最的侍衛,讓他們留在山腰等候.他獨自一人,循著那條被香客和樵夫踩出的石階,向上走去.山路漸陡,林木漸深,鳥鳴聲從稠的枝葉間下來,顯得格外清越.人世的喧囂.大都府邸的抑.江南戰報上的火數字,都被一層層綠意和逐漸升騰的雲霧隔在了後,聲音變得模糊,重量似乎也減輕了些.
達前,幾株古松虯枝盤曲,撐開一片沁涼的綠蔭.張君寶就在那兒,一襲漿洗得發白的布袍子,盤膝坐在一方平坦的青石上,面前小小的石爐上架著陶壺,水汽氤氳,茶香被山風縷縷地送過來.他見董天寶從石徑盡頭轉出,便站起,袍袖隨風輕輕拂,臉上沒什麼驚訝,只淡然一拱手:
“天寶兄,山路崎嶇,別來無恙.”
董天寶停下腳步,隔著幾步的距離看他.眼前這人,比上次臨清閘相見時,似乎又“淡”了幾分,不是憔悴,而是那種山石雲霧般的.褪去了煙火氣的疏淡.唯獨眉宇間那份約的悲憫,非但沒有減損,反而像被山泉洗過,愈發清晰沉靜.他也抱拳回禮,話卻不由自主地帶上了幾分生:
“君寶.你我如今,道既不同,還有什麼可論的?”
“論一論初心,如何?”張君寶抬手示意他在對面石上坐下,取過一隻陶杯,不疾不徐地斟上茶湯,熱氣嫋嫋,“論一論這天下,論一論那些在戰火裡奔逃哭嚎的蒼生.”他將茶杯推到董天寶面前,抬眼看他,目澄澈,“我聽說,江南烽煙又起,陳張聯軍攻城掠地,所過之,幾人間地獄.將軍坐擁中原,手握雄兵,為何……只是靜觀?”
董天寶端起茶杯,指尖傳來陶溫厚的,卻沒有喝.他著杯中起伏的葉梗,聲音沉了下去:“世便是如此,兵戈一起,哪裡有不流不死人的?陳友諒與張士誠眼下勾連一氣,勢頭正凶.我若此時貿然揮師南下,戰火只會蔓延更廣,中原也難保太平.讓他們先鬥著,等彼此消耗得差不多了,我再出手收拾局面,或許……能以最小的代價,換來一統.”
“最小的代價?”張君寶輕輕搖了搖頭,那作裡帶著一種沉重的無奈,“將軍可曾細算過,你這‘最小代價’的賬本上,記著的究竟是些什麼?是應天城外堆積如山的?是江南水田裡無人收割.爛在地裡的稻禾?還是那幾十萬流離失所.今夜不知明日生死的百姓姓名?”他頓了頓,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你等的這個‘兩敗俱傷’,底下墊著的,是無數活生生的人,是他們的家園.命和再也回不去的尋常日子.”
董天寶臉微微一沉,握著杯子的手了:“我不是聖人!君寶,結束這百年世,締造一統江山,自古以來,哪有不付出代價.不經歷犧牲的?婦人之仁,不了大事!”
“犧牲?”張君寶的目驟然變得銳利,像能穿層層甲冑與算計,直抵人心深,“將軍,你還記得濠州城外,開倉放糧時,圍過來的那些民的眼神嗎?還記得你初到大都,力排眾議推行新政,看到稅吏門前百姓臉上出一點笑模樣時,自己心裡那點溫熱嗎?”他凝視著董天寶微微的瞳孔,“那時的董天寶,心裡是裝著這些‘代價’的,是看得見每一個‘代價’後面那張臉的.可如今呢?你眼裡只有疆域圖上的進退,只有兵力糧草的消長,只有那‘一統天下’四個金閃閃.卻又冰涼刺骨的大字.你最初的念頭,不就是想讓這世道些廝殺,讓尋常百姓有條活路嗎?那念頭……還在嗎?”
“哐當”一聲輕響,董天寶手中的陶杯磕在石面上,茶水濺出幾滴.他整個心腔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了一把,驟然,又猝然放開,帶來一陣空落落的鈍痛.
一些幾乎被塵土掩埋的畫面,不控制地翻湧上來:穿越之初那破廟的冷,手裡發黴饅頭糙扎口的滋味,還有那時對著殘破佛像發下的.混雜著不甘與憐憫的誓言;濠州城外,衫襤褸的流民像水般湧來,那一張張麻木又的臉;新政初顯效時,街市上漸漸多起來的人氣,老漢捧著減賦文書時那巍巍的.不敢相信的喜……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那些的臉,漸漸模糊了“民心”.“大勢”;那些溫熱的,慢慢冷卻了權衡利弊的籌碼.他走得越來越高,越來越快,腳下的路卻彷彿越來越,越來越冷.
“我沒忘!”董天寶的聲音有些發沙,像是從乾涸的井底出來,“我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最終的一統!只有天下一統,綱紀重振,四海歸心,才能真正斷絕戰,才有你說的太平盛世!”
“若這一統的路上,註定要與朱元璋兵戎相見呢?”張君寶的追問,像一把準的銼刀,打磨著董天寶話語裡所有圓的邊角,“陳張敗亡之後,這天下,便只剩下你與他南北相.一個雄踞中原,基深厚;一個坐擁江南,人心漸附.你們二人,皆非池中之,各有抱負,也各有手段.到那時,舊日分也罷,今日默契也好,在九五權柄面前,還能剩下幾分重量?那一戰若起,又會是怎樣一副景?會比今日陳張肆,慘烈十倍?還是百倍?”
董天寶渾一僵,彷彿被山間的寒氣瞬間浸.
這個問題,他不是沒想過.只是它太沉重,太無解,像一塊巨大的黑石,一直被他有意無意地推到思緒最遠的角落,用更迫切的眼前事遮蓋起來.他知道朱元璋是什麼樣的人,那是一個能從微末中掙扎而起.並將一塊貧瘠之地經營得鐵板一塊的雄主.他們之間,有著旁人難以理解的微妙聯結,也有著同樣炙熱.同樣不容他人分的雄心.天下只能有一個主人,這是千年鐵律.當共同的敵人倒下,他們之間那道由時勢暫時合的裂痕,只會變得更深,更不可越.
那一戰……他幾乎能想象出那幅畫面:長江或許會被染紅,中原與江南最銳的兒郎將彼此消耗白骨,好不容易過氣來的民生,會再次被碾得碎.那將是比現在更加徹底.更加絕的浩劫.
“真到了那一天,這天下,怕是要被徹底打爛了.”張君寶的聲音,不再銳利,反而出一種深沉的疲憊,像目睹了無數次迴後的無力,“將軍,你心心念唸的,究竟是‘一統天下’這個霸業的名頭,還是‘天下太平’這個實實在在的結果?若為了前者,必須將後者作為祭品,付之一炬,那麼就算你最終坐在了最高的位置上,腳下踩著萬里焦土,耳邊聽著四野哀鴻,那樣的‘天下’,真是你最初想要的嗎?那樣的‘霸業’,青史一筆,後人又會如何評說?”
董天寶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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