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大都,董天寶上彷彿還沾著嵩山清晨那清冽的霧氣,洗也洗不掉.他沒急著召集眾人,只把自己關在書房裡,整日整日地,對著牆上那幅幾乎佔滿一面牆的巨幅輿圖出神.圖上,江河如脈,城邑似骨節,每一道山脈的起伏都暗含著攻守的碼.往常,他看這圖,眼裡只有進軍的路線,破城的要點,兵鋒所指與糧秣所及.可今日,那墨線勾勒的山川之間,卻似乎浮起別的東西——是流民拖家帶口踩出的蜿蜒小徑,是荒廢田壟里長出的蒿草,是張君寶那雙清亮眼睛裡映出的.無聲的詰問.
代價呢?人心難測,一旦失控,便是萬劫不復.風險呢?天下悠悠眾口,史筆如鐵,稍有不慎便是敗名裂.收益……或許有,但那收益模糊不清,遠不如一座實實在在的城池.一塊新增的疆土來得實在.
可江南報上那些被硃筆圈起的數字,淋淋地刺眼——數十萬流民.這不再是冰冷的文書,當他靜下來,那數字彷彿化作了無數張面孔,在眼前晃.還有嵩山上,君寶那句話,像一細而韌的線,纏繞在心頭,越勒越:“人心熬幹了,要多久才能養回來?”是啊,田地荒了可以再墾,城牆塌了可以再築,可人心要是冷了,散了,怕是多年都暖不回來.
權謀的算盤珠子撥得噼啪響,最終,卻被這些沉甸甸的.無法被算盡的東西,輕輕住了一角.
次日夜,總理事務府最深那間室,燈燭燃得格外明亮,幾乎有些晃眼.被急召來的幾位核心將領和幕僚,臉上都帶著三分疑七分凝重,彼此換著眼神,卻沒人開口.氣氛沉得像暴雨前的低氣.
董天寶沒讓這沉默持續太久.他沒說閒話,徑直將幾份最新的.蓋著最急火漆的江南戰報攤在眾人面前.戰況比預想的更慘烈,陳張聯軍在幾個州縣縱兵劫掠.屠戮平民的描述,字字驚心.他聲音不高,卻像重槌敲在每個人的耳上:
“諸位都看看吧.照這個勢頭下去,陳友諒得了張士誠的錢糧,如虎添翼;張士誠靠著這東風,暗地裡壯大.等他們吃下朱元璋,消化掉整個江南,擰一繩,挾著東南的財富,裹著江北的悍卒,掉頭北上……那時候,我們要面對的,將是什麼?”
他頓了頓,目掃過每一張或震驚.或沉.或沉思的臉.
“坐視不理,江南糜爛,生靈塗炭,這自不必說.對我們而言,更是養出了一頭前所未見的猛虎.真到了那一天,中原還能有太平日子過嗎?你我辛辛苦苦攢下的這點家底,拼死拼活打下的局面,恐怕都要被那戰火,一把燒個乾淨.”
雷虎是個急子,聞言眉幾乎要豎起來,甕聲道:“將軍!話是這麼說,可咱們也不能跟那朱重八穿一條子啊!那小子,屬泥鰍的,不留手,誰知道他肚子裡憋著什麼壞水?跟他聯手,不是與虎謀皮麼?”
“正因為他不是庸才,我們才更不能讓他被陳友諒那種只知道燒殺搶掠的暴徒吞掉.”董天寶接過話頭,語氣斬釘截鐵,“眼下的聯盟,不是什麼兄弟義氣,就是赤的利害計算.最大的敵人,是陳張聯軍.我們善打仗,攻堅拔寨,可以當主力;朱元璋紮江南,悉水道地形,他能提供糧秣接應,穩固後方,還能替我們盯住張士誠的向.兩家聯手,速戰速決,儘快撲滅陳張,才能讓江南流點,也能讓我們中原,一份將來的心腹大患.”
老持重的一直捻著鬍鬚,此刻抬起眼,渾濁的眸子裡閃著:“將軍的思慮,老臣明白.只是……打完了狼,那邊的豹子,又當如何置?朱元璋此人,志向非小,眼下聯手容易,將來只怕翻臉更難.”
“將來的事,將來再說.”董天寶的聲音沉了下去,帶著一種不容置辯的決斷,“但眼下這道坎,不聯手,誰也邁不過去.陳張聯手,勢大難制,單憑我們,或許能勝,但江南必定被打得稀爛,元氣大傷,我們就算得了,也是個千瘡百孔的爛攤子.若讓朱元璋獨自扛,他扛不住,江南盡歸陳張,那才是真正的心腹大患.”
他站起,走到輿圖前,手指重重點在陳友諒與張士誠勢力界:“先解決眼前的麻煩.聯手滅陳張,是唯一的活路.至於之後……”他轉過,目銳利如刀,“仗是我們主力打的,是我們的人流的,平定之後的局面,自然該由我們來主導.朱元璋若識時務,戰後自有他一份安生富貴;若是不識時務……”
他沒有把話說完,但那凜冽的寒意,已經讓室裡所有人都聽懂了.
“當務之急,是讓朱元璋能撐住,不能讓他現在就垮了.”董天寶回到案前,“我們要給他一點實實在在的支援,讓他看到聯手的價值,更要讓他明白,離了我們,他獨木難支.”
室裡響起低低的議論聲.雖然對未來的憂仍在,但董天寶的分析與決斷,將最迫切的危機擺在了眼前.比起虛無縹緲的將來,那即將境的陳張聯軍,才是懸在頭頂的利劍.
“雷虎聽令!”董天寶的聲音驟然拔高,帶著久違的戰場殺伐之氣.
雷虎渾一震,踏前一步,抱拳躬:“末將在!”
“即刻點齊漕幫最銳的人手,打著巡查漕運.肅清匪患的旗號,晝夜南下!”董天寶盯著他,一字一句,“你的任務是,給我死死盯住長江口,尤其是從蘇州方向出來的船隻.一旦發現張士誠後續的糧船軍資,尋機攔截,能扣則扣,能拖則拖!記住,不准你先手挑釁,但若對方敢闖……你知道該怎麼做.”
“得令!”雷虎眼中兇一閃,領命而去.
“.”董天寶轉向老謀士.
“老臣在.”
“由你執筆,草擬一份函給應天.不必提什麼盟約,只陳說利害.點明陳張聯手已大患,非一家可制.告訴他,我軍即將在江北有所作,牽制陳友諒兵力.讓他務必守住要害,拖住張士誠.措辭要氣些,讓他知道,這是我們給他的一次機會,也是他唯一的機會.”
“老臣明白.”
一道道命令像石子投深潭,激起圈圈漣漪,迅速向外擴散.整個龐大的中樞機構,開始為這個權宜卻又危險的聯手計劃,低沉而高效地運轉起來.
室重歸寂靜,只剩下董天寶一人,與那滿室跳的燭影.他獨自站在巨大的輿圖前,影被拉得忽長忽短.這一步,終於還是邁出去了.開弓沒有回頭箭,他知道,這不過是將更大的對決押後.聯手時的每一分助力,都可能為將來翻臉時的刀子.
但他眼前,似乎又浮起江南戰報上那些流離失所的數字,與嵩山霧氣中老友那聲沉重的嘆息.有些仗,不得不打;有些,或許能流一點,就流一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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