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昌城的夜,沉得像是浸了墨.
董天寶盤坐在營房角落,油燈的火苗在他臉側跳躍.昏黃的暈裡,一架竹篾骨架.綢蒙皮的件靜靜立著——翼展近兩丈,流線型的弧度著某種不屬於這個時代的巧.指尖拂過塗了蠟的綢面,微涼而堅韌.誰能想到,憑著記憶裡那點零碎印象,竟真能在半月做出這玩意兒來.
角落裡碼著數百枚改良過的炸彈.外殼刻了細的刻痕,硝石硫磺的比例調了又調;旁邊堆著的煙霧彈填了曬乾的狼糞和草木灰,一旦燃起,能悶出又黑又嗆的濃煙,半天散不去.
“將軍,都齊了.”親衛著嗓子,眼裡燒著按捺不住的興,“三十架翔翼,百枚炸彈,五百煙霧彈.弟兄們憋了這些日子,就等今夜.”
董天寶沒應聲,只抬眼向窗外——夜濃重,遠山脈的廓像巨伏著的脊背.袖中那枚鴿哨冰涼,約定的時辰快到了.三千兵已至城外,三面合圍的網正在收.而他要在網心,捅出最狠的一刀.
“起飛的人挑好了?”
“挑了三十個,都是軍中輕功頂尖的,城牆跺腳能躥上三丈.”親衛頓了頓,聲音裡出點猶豫,“只是這竹架子……真能帶著人飛?”
董天寶角扯了扯:“天亮前,此會為武昌城的夢魘.”
他起走到那堆煙霧彈前,拾起一枚掂了掂:“煙要往三放——軍營.城門.主街.讓整座城都裹在煙裡.炸彈專砸帥府和別院,不必省著,往狠裡炸.”
“明白!”
三更剛過,城外忽然傳來悶雷似的炮響——一聲,兩聲,三聲.窗欞被震得簌簌落灰.
董天寶霍然起,眼中寒乍現:“!”
數十親衛如鬼影般從院落裡竄出,分作三沒夜.一路撲向城門,一路直軍營,一路散街巷.嗤嗤的引燃聲此起彼伏,濃黑的煙霧從各騰起,像巨張開的口,很快吞沒了大半個武昌城.
“走水了——!”
“敵襲!是敵襲!”
驚呼和咳嗽聲混一團.睡夢中的兵卒被嗆醒,慌不擇路地往外衝,在濃煙裡撞得人仰馬翻.有人拔了刀胡揮砍,刀刃的悶響和慘聲撕扯著夜的寂靜.
與此同時,三十道黑影正扛著翔翼,藉著煙霧掩護上山脊.山風颳得袍獵獵作響,眾人將竹翼背好,彼此對視一眼,朝著漆黑的山谷縱躍下——
翼面張開,兜住風勢的剎那,驟然一輕.
竟真飛起來了.
城牆上的哨兵了眼睛,以為自己被煙燻花了眼.等看清那些盤旋而下的黑影時,嚨裡出一聲變了調的嘶喊:“天.天上……!”
話音未落,黑影已俯衝而至.手臂揮揚間,黑乎乎的鐵疙瘩如雨點般砸向帥府和別院.
轟——!
第一聲響炸開時,陳友諒正從榻上驚坐而起.屋簷的瓦片劈頭蓋臉砸下來,他狼狽地滾到地上,耳朵裡灌滿了嗡鳴.親兵連滾帶爬衝進來:“主公!天上.天上有東西在扔雷火!”
“放屁!”陳友諒一把推開他,赤腳衝到窗邊.過濃煙,約看見幾道巨鳥似的影子正掠過夜空,第二波炸接著在院中綻開——火衝起丈餘高,假山石崩得四飛濺.
“頂天……是明教的人!”他猛然醒悟,牙齒咬得咯咯響,“快!調兵守城!不——先把他給我找來!活要見人死要見!”
“天罰……這是天罰啊……”街巷裡百姓哭喊著奔逃,守軍早一鍋粥.濃煙蔽目,咫尺難辨,有人揮刀砍中了同袍,慘混著怒罵在煙霧裡翻滾.城門,董天寶的親衛已砍翻哨兵,沉重的門閂被合力抬起——
吱呀一聲,城門開.
殺聲如水般從城外湧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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