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眼中掠過一訝,隨即重重點頭,朝王景弘厲聲道：“聽見沒？照國師說的辦！你這糊塗東西,今日怎的蠢這樣！滾去傳令！”
“是！是！”王景弘如蒙大赦,連滾帶爬退了出去,袍子皺,狼狽不堪.
天,徹底亮了.
應天府的大街小巷,一夜之間糊滿了明黃告示.墨跡未乾的紙上,名字一個個列下來：趙元禮.王德章.李嵩……每個名字底下,都跟著同樣一行小字——
“蓄意謀反,圖勾結前朝餘孽,罪無可赦,誅連九族,即日施行.”
刑場上的刀,揮了三天三夜.
後來有人說,那年烏特別多,黑地盤旋不去,啼聲嘶啞,像在給這場清洗唱輓歌.青石板裡的,匯細流往城外淌,渠時還帶著溫熱的腥氣.
後史將此次事件稱為“洪武第一大案——太子謀反案”.
太照常升起,穿過尚未散盡的霧,落在這萬里河山上.有些刺眼,把那些刻在城池與人心上的痕跡,照得無遁形.一個新的時代開始了,而那持續三日的殺戮聲,了洪武朝尾聲裡最沉重的一聲嘆息——權位的臺階,從來都是用澆鑄的.只是坐在頂端的人往下看時,不知能否聞見那洗也洗不掉的鐵鏽味.
三日後,太子朱標登基,改元建文.朱元璋則退位,為太上皇.
建文八年春,宮裡添了樁喜事——年近七十的朱元璋又得了個兒子.
這孩子取名朱楠,自會走路起就不安分,抓周時放著玉璽典籍不,偏抓了侍衛的刀鞘.朱元璋看得直搖頭,卻也沒勉強,轉頭真從武當山請了位道長來教他習武.同年宮裡還添了位小公主,喚作梓萱,朱元璋疼得跟眼珠子似的,剛滿月就封了安慶公主,賞賜流水般送進寢宮.
建文二十三年,秋意漸濃時,紫霄宮傳出喪鐘——馬皇太后薨了.
宮裡宮外一片素白.年過八十的朱元璋雖早有準備,終究還是把自己關在殿裡悶了幾日.朱標看著不忍,便勸董天寶陪著朱元璋出門散心.二人換上尋常布,悄悄出了宮門.
應天府的街市還是老樣子.蒸糕的甜香混著糖炒栗子的焦氣,貨郎的吆喝聲隔著半條街都能聽見.兩人尋了個僻靜牆角蹲下,朱元璋著街邊追逐打鬧的孩,眼神有些飄忽,像是過這些鮮活的小影,見了濠州城那個早已遠去的秋天.
車聲轆轆傳來,是個賣餅的小推車在巷口歇腳.攤主正仰頭喝水,有個子從斜裡緩緩走了過來.
荊釵布,鬢邊簪一朵半開的黃.瞧見牆角蹲著一個白髮老人,衫不整,眉頭輕輕蹙起,腳步便轉了方向.
走近了,朱元璋渾一.
那眉眼——竟有三分像年輕時的馬皇太后.尤其是眼尾微微彎起的弧度,像極了嗔怪他時,明明生氣卻掩不住笑意的模樣.
“老人家,”子聲音的,“怎麼蹲在這兒？地上涼呢.”
朱元璋怔怔著,竟忘了言語.
子“撲哧”笑了,手輕輕晃他胳膊：“怎麼還發起呆來啦？”語氣裡那份自然的憨,像細針,猝不及防扎進朱元璋心裡最的那舊傷.
可也就是這一剎那,他眼底的恍惚驟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鷹隼般的銳利.
而後子的手向懷中,朱元璋更是呼吸似有幾急促.
卻見那子掏出的,不過是幾枚溫熱的銅板.輕輕將銅板放在朱元璋腳邊青石板上,聲音依舊和：“天涼了,去對面茶樓買兩個茶水暖暖子吧.”
說完便轉離去,素掃過滿地落葉,推車離去,只留下沙沙輕響.
朱元璋著那抹背影消失在街角,良久,才緩緩吐出一口濁氣,額頭上不知何時已沁出薄汗.
他低頭看著那幾枚銅板,角扯出一苦笑.或許只有他自己知道,方才那短短一瞬,若掏出的不是銅板而是...那麼一場足以掀翻半座朝堂的“建文第一大案——偽後案”便將在史書上留下重重一筆,腥程度甚至不亞於“洪武第一大案——太子謀反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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