涼州都督府的夜宴，規格不高，卻著不同尋常的鄭重。
林鹿並未大張旗鼓，只在偏廳設宴，作陪的僅有墨文淵、賈羽、杜衡等寥寥數位核心幕僚。案几上擺放著朔方本地的羊、酪漿，亦有特意尋來的江南魚鱠和清茗，以示對來使的尊重。
江南王氏使者，王景明之長子王弘之，年約三旬，面容清癯，舉止儒雅從容，一舉一皆合乎古禮，盡顯千年世家的風範。他後站著一名沉默寡言的老僕，看似尋常，但偶爾開闔的眼眸中現，顯然負不俗武藝。
“弘之先生遠道而來，一路辛苦。朔方鄙陋，唯有獷之風，先生勿嫌。”林鹿舉杯，語氣平和，既無倨傲，亦無刻意逢迎。
王弘之執杯還禮，聲音溫潤如玉：“林都督客氣。北地風，雄渾壯闊，弘之心嚮往之。今日得見都督風采，更勝聞名。家父常言，都督乃當世英雄，於這崩之世，闢一方淨土，護佑黎庶，實乃蒼生之幸。”
一番話說得滴水不，既表達了善意，又抬高了林鹿，卻不涉實質。
“王公過譽。”林鹿淡然一笑，“鹿起於行伍，但求世存，護佑一方罷了。比不得王氏累世清名，文脈綿長。不知先生此番前來，所為何事？”
寒暄已過，林鹿直接切正題。
王弘之放下酒杯，神稍稍鄭重：“不敢欺瞞都督。弘之此來，一為通商，二為……通誼。”
“哦？”林鹿與墨文淵換了一個眼神，“通商好說，我朔方有戰馬、皮革、藥材，江南有綢、瓷、茶葉，互通有無，兩利之事。只是這‘通誼’……鹿與江南，相隔千里，中間更有群雄割據，不知這‘誼’從何來？”
王弘之微微傾，聲音低了幾分：“都督可知，幽州韓崢，厲兵秣馬，其志非小？”
“略有耳聞。”
“韓崢若南下，首當其衝者，非河北，即中原。然其若勢大難制，兵鋒席捲中原，則江淮亦恐難安。”王弘之緩緩道，“我琅琊王氏與江南陸氏，雖偏安一隅，亦知齒之理。故家父遣弘之前來，與都督……結一善緣。”
“善緣？”賈羽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玩味，“莫非王氏與我朔方結盟，共抗韓崢？然我朔方與幽州，尚隔河東、河北，鞭長莫及。王氏坐擁長江天塹，水師良，又何須假手於人？”
王弘之看向賈羽，從容應對：“這位想必是賈子和先生。先生所言極是。長江天塹，確是我江南屏障。然世之中，多一強援，總好過多一強敵。結盟或尚早，但互通聲氣，共察韓崢向，乃至在必要時，稍作呼應，於雙方皆有益。此乃‘通誼’之一。”
他頓了頓，目轉向林鹿，意有所指：“再者，天下紛擾，神蒙塵。凡有力者，誰不心懷惕厲，觀風？多一方朋友，便多一分輾轉騰挪的餘地。此乃‘通誼’之二。”
這話已然及了爭鼎天下的核心，暗示王氏認可朔方的潛力，願意提前投資，廣結善緣。
林鹿手指輕輕挲著酒杯，不置可否：“王氏意，鹿心領之。只是，這‘通誼’，需如何踐行？”
“通商為先。”王弘之道，“開放商路，允許我王氏商隊往來朔方與江南，收購戰馬、良駒，售賣江南產。商路即資訊之路，財貨流通，訊息亦能流通。其次，可設立秘聯絡通道，定期互換關乎韓崢、中原乃至……某些特殊件之訊息。”
“特殊件？”林鹿目一凝。
王弘之微微一笑，從袖中取出一封火漆信，雙手奉上：“此乃家父親筆信，有詳，請都督一觀。”
林鹿接過，並未立即拆開，而是放在案上。“先生之意，鹿已知之。此事關乎重大，需與諸位先生細細參詳。先生遠來勞頓，不妨先在館驛歇息，遊覽一番涼州風。三日，必給先生答覆。”
“理應如此。”王弘之拱手，並不糾纏，禮儀周到地告退。
使者離去後，偏廳陷短暫的寂靜。
“文淵，子和，你們怎麼看？”林鹿看向兩位謀士。
墨文淵沉道：“王氏此來，意在長遠。其見韓崢勢大，中原混，恐波及江南，故在北方尋一奧援，牽制韓崢，至是分散其注意力。與我朔方結，符合其利益。通商於我有利，互通訊息更是求之不得。只是，需防其利用我朔方，為其火中取栗。”
賈羽冷一笑：“王氏打得好算盤。不出兵，不出糧，僅憑商路和些許報，便想將我朔方綁上對抗韓崢的戰車。不過，主公，此事亦是我等機會。”
“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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