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來到宮門外，只見林武已率五百鐵騎列陣待發。他今日未著甲冑，只一玄勁裝，腰間懸劍，目沉靜如北疆冬日的長空。
承稷走到他面前，鄭重一禮：“舅舅。”
林武還禮，沒有說話，只是手接過他背上的書箱，放自己馬側的囊中。
車駕啟程。
辰時，京城南門。承稷在車上回頭，看見城門樓在晨霧中漸漸模糊，看見城樓上似乎還立著一個人影。太遠了，看不清是誰。
他又坐正，不再回頭。
來到代州道。
這條路比承稷想象中更難行。出京百里，道漸窄，兩側青山如屏，夾道相。路面年久失修，石階破碎，車行其上，顛簸如浪中行舟。
王晏清第一次暈車，吐得面蒼白，卻咬著牙不肯休息。沈清源一路沉默，只著窗外掠過的山影，偶爾在冊上記幾筆。趙文博忙著照顧晏清，分發暈車藥。江寒始終低頭，在顛簸的車廂裡艱難地演算什麼。石磊坐在車轅，目警惕地掃視兩側山林。
承稷沒有看書，也沒有說話。他靠著車壁，閉目回想。
十二年來，他幾乎從未離開過父皇離開過京城。
三歲開蒙，五歲上書房，八歲讀史，十歲習政務，十二歲為太子。他的世界，是四四方方的宮城，是層層疊疊的奏章，是父皇威嚴的側臉，是母后溫的眉眼。
他不知道代州的移民長什麼模樣，不知道邊地的風有多，不知道將士們口中的“北疆寒苦”到底是何種寒、何種苦。
他不知道的事太多了。
“殿下。”江寒忽然出聲。
承稷睜眼。
江寒遞過一張紙，上面是他方才演算的東西。
“臣算了算代州道修繕的工料本。”江寒的聲音有些侷促，“若是徵發本地民夫，採石伐木，分段修築，三年可將這條路拓寬一倍、平整七。所需銀兩約十二萬兩，分攤到每年四萬兩，不過代州一年稅賦盈餘的三...”
他頓了頓：“臣只是...隨便算算。”
承稷接過那張紙，上面數字麻麻，工料、人工、時間、分期、各地價差異……每一個數字都反覆核對過，旁邊還有他標註的不同方案對比。
這不是“隨便算算”。
承稷沒有說破，只將那張紙摺好，收懷中。
“到了代州，”他說，“你把這道算策詳陳於知州。若他採納，便是你為當地百姓做的第一件實事。”
江寒怔住，繼而眼眶微紅，重重點頭。
五日後，車隊進代州地界。
黃昏時分，承稷忽然命停車。他下了車，獨自一人走到道旁一高坡。
暮四合，四野蒼茫。遠有幾炊煙，是移民聚居的村落；更遠，約可見連綿的軍屯，屯田如棋盤，阡陌縱橫；極目，山影如墨，山那邊便是北疆。
風從北方吹來，裹挾著草原的氣息，凜冽而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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