躍遷艦的引擎徹底進靜默待機狀態，只留下最低功率的維生系統運轉，漆黑的艦嵌在地下千米的廢棄基地裡，像一頭蟄伏在黑暗中的。這裡是當年敵軍在231宇宙最深的秘指揮點，岩層的天然遮蔽能隔絕所有探測波，是明仁當年清繳敵軍時親手封存的應急據點，全宇宙知道這個座標的，只有他、餃子哥，還有陸準。
蒼隼和默刃正忙著檢修全艦系統，補充探測裝置的能源，連續三天的高度排查榨乾了兩人幾乎所有的力，卻連鬼影的半分蹤跡都沒抓到，空氣中瀰漫著揮之不去的無力。而明仁把自己關在了基地臨時改造的指揮室裡，三面牆都被戰甲記錄的全息畫面鋪滿，從踏231宇宙的第一秒開始，天樞星的港口、駐防總部、烈士紀念館，隕星礦星的礦，7號星港的炸址，虛空流帶的扭曲星河，一幀幀，一秒秒，在他眼前迴圈播放。
他靠在冰冷的金屬座椅上，指尖無意識地挲著口的金屬牌，上面“星穹萬里，同去同歸”的刻痕硌著掌心，卻不住心底翻湧的違和。三天來，他走遍了231宇宙的每一個關鍵節點，掃過了數萬人的生命徵，確認了沒有寄生的痕跡，可那種如芒在背的詭異，不僅沒有消散，反而像水一樣，越漲越滿，幾乎要將他淹沒。
太平。
太太平了。
他收復231宇宙，打了好幾年，就算聯盟的重建效率再高，也絕不可能在短短半年時間裡，就讓所有的戰爭痕跡消失得無影無蹤——街道上的平民臉上沒有半分劫後餘生的惶恐，孩的笑聲裡沒有對炮火的影，就連駐防計程車兵，眼裡都只有按部就班的規整，沒有經歷過生死之戰的凌厲。
就像一場心搭建的舞臺劇，所有人都在按著既定的劇本走，完得毫無破綻，卻也虛假得令人心驚。
明仁的指尖在控臺上輕輕一點，畫面定格在了天樞星烈士紀念館的解說牌上。那天他站在十二支小隊的照片前，滿心都是對犧牲兄弟的悲痛，竟完全沒注意到解說牌上的文字。此刻他將畫面放大，一行行冰冷的宋字映眼底，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狠狠扎進了他的心臟。
“天樞聯盟邊防特種作戰總隊第一分隊（孤狼小隊），在清繳邊境殘餘反叛勢力任務中失聯，全員追授一等烈士，盟英烈祠。”
“天樞聯盟影組特種分隊，於聯盟歷372年，在邊境7號星港執行反恐任務中遭遇伏擊，全員壯烈犧牲，追授特等烈士。”
“天樞聯盟泰坦護衛隊，於聯盟歷372年，在虛空流帶執行巡邏任務時遭遇空間坍塌，全員失聯，追授特等烈士。”
沒有執法者。
沒有宇宙侵。
沒有那支橫萬千宇宙、用為他們築起防線的援軍。
甚至連當年險些覆滅整個231宇宙的敵軍，都被輕描淡寫地寫了“本土反叛勢力”，而他帶著上萬名執法者隊員淌過山海收復的八個星區，變了聯盟邊防軍自己的戰功。
明仁的呼吸猛地一滯，周的溫度瞬間降至冰點。他指尖飛快地跳，將所有錄下的音訊全部調取出來，港口巡邏士兵的對話、駐防區明暗哨的接、指揮中心參謀的彙報、酒館裡平民的閒談，甚至是紀念館裡祭拜者的低語，他一條一條地聽，一遍一遍地篩，指尖越攥越，指節泛白。
整整三個小時，他聽完了所有的音訊記錄，最終得出了一個讓他脊背發涼的結論——所有的錄音裡，沒有一個人提起過“執法者”三個字，沒有一個人喊出過“明仁”這個名字，甚至沒有一個人，提及過半個和宇宙相關的詞彙。
他當年親手製定的《231宇宙駐防規範細則》，是他帶著執法者參謀部，結合231宇宙的星域地形、敵軍作戰特點，熬了七個通宵一字一句打磨出來的，當年他以執法者第七戰區總隊長的份，和天樞聯盟最高議會簽訂駐防協議時，親手將這份細則付給陸準，要求全聯盟駐防部隊全面推行。按照道理，這份細則的制定者，應該是全聯盟駐防系人盡皆知的存在，至中層以上的軍，絕不會不知道“明仁”這三個字。
可他剛剛調取的新兵訓練營錄音裡，教對著剛伍計程車兵，擲地有聲地說：“你們現在練的每一個作，每一條規程，都是陸準指揮親手製定的，是我們天樞聯盟的駐防聖經！”
他當年在天樞星主港留下的應急蔽點，是他親手勘測、親手改造的，只有他和核心執法者隊員知道，可現在，駐防部隊的監控分佈圖裡，這個點被標註為“陸準指揮預留應急蔽位”。
他當年冒著炮火親手上聯盟旗幟的天樞星指揮塔，現在被命名為“陸準紀念塔”，塔下的碑文裡，寫著“陸準指揮帶領聯盟將士，死守三月，擊退反叛軍，收復天樞主星”。
明仁緩緩閉上眼，腦海裡閃過這三天裡所有被他忽略的細節。他和巡邏士兵肩而過，對方的肩章上只有天樞聯盟的標誌，沒有當年他和議會約定的、聯合駐防部隊必須佩戴的執法者雙章；他在居民區聽到的家長裡短，沒有人提起過當年的逃難經歷，彷彿那場席捲整個星區的戰爭，從來沒有發生過；他在指揮中心裡，聽到陸準下達命令，參謀們應聲執行，可所有人都預設，陸準是這套駐防系的唯一締造者，沒有一個人提起過那個曾經在這裡駐守了三個月、帶著他們打贏了保衛戰的外宇宙援軍首領。
原來這才是最大的違和。
不是沒有寄生，不是沒有鬼影，而是整個231宇宙，除了數幾個高層之外，所有人的記憶，都被篡改了。
他們忘了那場差點讓整個文明覆滅的宇宙侵，忘了是誰在他們最絕的時候馳援而來，忘了那些為了守護他們而埋骨他鄉的執法者戰士，甚至連自己的歷史，都被換了一場心編造的、本土平叛的話。
而最可怕的是，這種篡改，不是寄生，不是替換。他的生掃描掃過的每一個人，神經中樞訊號穩定，生命徵正常，沒有任何寄生的特徵波，他們都是活生生的、真實的人類，只是他們大腦裡關於那段歷史的記憶，被悄無聲息地換掉了。
“仁隊長？”
指揮室的門被輕輕推開，蒼隼的聲音帶著一小心翼翼，他手裡拿著剛檢修好的生掃描，看著滿牆的全息畫面，和明仁周幾乎凝實質的低氣，腳步頓了頓，“您已經在這裡待了四個小時了，要不要吃點東西，休息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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