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寧宮的夜晚,比乾清宮了幾分朝堂的肅殺與書房的凝重,多了幾分屬於家的寧靜與溫馨.
鎏金香爐中吐出嫋嫋的蘇合香氣,與窗外飄來的夜來花香織,沁人心脾.
徐妙雲卸去了白日里繁複的皇后大妝,只著一家常的藕荷繡金常服,正坐在臨窗的榻上,就著燈,細細看著府新呈上來的幾匹雲錦花樣.
朱棣踏進殿門時,看到的便是這樣一幅嫻靜好的畫面,連日來因朝政.尤其是白日里那場驚濤駭浪般的朝會而略顯繃的心絃,不由得鬆了幾分.
“皇上來了.”徐妙雲聞聲抬頭,放下手中的錦緞樣本,起迎.
“妙雲不必多禮.”朱棣快走兩步,握住的手,將輕輕按回榻上,自己也在對面坐了.
他眉宇間雖帶著一疲憊,眼神卻依舊銳利,白日里朝堂上的風雲顯然還在他心中盤旋.
宮奉上溫熱的參茶和幾樣巧點心,便無聲地退至外間侍候,將空間留給了帝后二人.
朱棣端起茶盞,卻不急著喝,目落在跳躍的燭火上,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徐妙雲耳中：“妙雲,今日大朝會上……發生了一樁事.”
徐妙雲放下手中把玩的錦緞,專注地看向丈夫,聲道：“皇上請講.”
“是允熥.”朱棣吐出這個名字,語氣複雜.
“他在朝會上,當著文武百的面,上了一道奏議.”
他將朱允熥關於改革宗室供養制度.推行爵位遞降.田宅隨爵收回等核心容,簡明扼要地敘述了一遍.
起初,徐妙雲只是安靜聽著,但隨著朱棣的講述,那素來沉靜雍容的臉上,漸漸浮現出明顯的驚詫之.
指甲無意識地掐進了掌心的錦緞裡,呼吸也微微急促了幾分.
直到朱棣說完,仍怔了片刻,才緩緩吐出一口氣,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
“爵位遞降……直至平民？田宅隨爵收回？” 徐妙雲低聲重複著這兩個最關鍵.也最驚人的要點,聲音裡滿是震.
“允熥這孩子……他怎麼會……怎麼會想到提出這樣的主張？這……這簡直是……” 一時竟找不出合適的詞來形容,這提議太大膽,太顛覆,太不顧自了.
震驚過後,徐妙雲那被後世譽為“諸葛”的敏捷思維立刻高速運轉起來.
沒有急於表達反對或擔憂,而是迅速將朱允熥的提議拆解.分析,從不同的角度去審視其背後的邏輯與可能的影響.
短暫的沉思後,眼中的驚詫漸漸被一種瞭然的明悟所取代,甚至帶上了一讚賞的銳.
“皇上,”徐妙雲的聲音恢復了平日的沉穩,條理清晰地分析道.
“允熥此議,乍聽之下,確是石破天驚,有違常,亦似苛刻於宗親.然則,細細思量,卻不得不承認,其思慮確有獨到與深遠之.”
微微前傾,開始闡述自己的見解：“其一,此策並非魯莽地一刀切,將現有藩王爵祿盡數剝奪,引致即時劇變.而是採用了‘遞降’之法,如同推恩令之變通,給了數代人的緩衝.現有親王.郡王,其爵位.待遇暫時無虞,但其子孫則需遵循新制,逐步降等.如此,既避免了激起當下諸王的強烈反彈,又將改革的陣痛分散到了未來數十上百年間,手段可謂……高明且緩和.”
“其二,”徐妙雲的目變得深邃,“此策巧妙地將未來新封王爵的來源,限定於‘皇帝直系子孫’.這意味著,除了陛下您的皇子皇孫,其他支系的宗室,將再無可能誕生新的親王.這無疑能極大地限制未來宗室爵位擁有者的總數量,從源頭上遏制了宗室規模無限膨脹的可能.”
輕輕嘆了口氣,語氣中帶著對民生疾苦的天然關切：“皇上是知道的,臣妾雖深宮闈,卻也常聽聞外朝奏報,知曉百姓生計之艱.土地就那麼多,產出就那些.若宗室子弟代代繁衍,皆需朝廷劃撥田莊府邸供養,長此以往,良田宅盡歸宗室,百姓何以為生？此策若行,長遠來看,確能緩解朝廷財政力,亦能避免宗室過度佔有田產,與民爭利,於國於民,未必不是一件功德.”
分析完政策本的利弊,徐妙雲的思緒很自然地轉到了那個提出政策的人上.
秀的眉頭微微蹙起,流出真切的疑與探究：“只是……臣妾不解.允熥他為何要在這個時候,提出如此……得罪所有宗親的主張？他如今雖立下護詔大功,得皇上厚待,但其份終究敏尷尬.此舉無異於自絕於宗室,將自置於風口浪尖,他……圖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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