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燭如豆,映照著堆積如山的奏章和兩位帝國最高決策者沉靜而專注的面容.
窗外夜已深,萬籟俱寂,只有偶爾響起的蟲鳴和遠宮巡邏的腳步聲,提醒著時間的流逝.
朱棣剛剛批閱完一份關於北方邊鎮糧草調配的急奏,用硃筆在末尾寫下蒼勁有力的“准奏,著兵部.戶部速辦”幾字,擱下筆,輕輕了有些發的眼角.
道衍和尚坐在下首的錦墩上,手中捻著一串烏木佛珠,目低垂,彷彿定,卻又在朱棣停筆的間隙,適時地開口,聲音平緩無波:
“皇上,如今四海初定,人心漸附,各地秩序恢復遠超預期,皆是陛下聖德召,天命所歸.唯有朱允炆此逆賊,雖如喪家之犬,不知所蹤,終究是一點未盡的瑕疵.”
朱棣端起溫熱的參茶呷了一口,聞言只是淡淡一笑,那笑容裡帶著掌控一切的從容與一不易察覺的輕蔑:“跳樑小醜,何足掛齒.他與呂氏所犯下的,是弒親篡位.殘害孫這等天怒人怨.人神共憤之罪.如今真相已大白於天下,無論他躲到哪裡,也休想再煽半分波瀾.民心已失,大義已去,他活著,也不過是一氣的行走罷了.”他放下茶盞,語氣轉為務實.
“搜尋之事,讓下面的人繼續留意便是,不必為此過多耗費心神.”
道衍微微頷首,不再多言.
君臣二人又就江南稅賦減免.運河疏浚等幾項政務換了意見.
書房的氣氛沉靜而高效,一切都顯得井然有序,帝國巨正按照新主人的意志,平穩地駛新的航道.
就在朱棣準備拿起下一份奏摺時,他的目被在下面一份略顯不同的題本吸引了.
封皮上的署名,讓他微微一怔——吳王臣朱允熥謹奏.
“允熥?”朱棣心中升起一好奇,還夾雜著些許玩味.
這個小侄子,自從出宮開府後,除了例行的謝恩問安,倒還從未上過正式的奏疏.
他在那富麗堂皇的新王府裡住得不安穩?還是又想起了什麼“秘聞”?帶著這份探究,朱棣手將其了出來,放在面前.
他展開題本,起初神尚算輕鬆,目快速掃過開頭的敬語和自謙之詞.
然而,隨著閱讀的深,他臉上的輕鬆迅速褪去,眉頭漸漸鎖,眼中的好奇被驚愕取代,進而演變為一種難以置信的震!
奏疏的核心容,如同一聲驚雷,在他耳邊炸響——請求斟酌修改《皇明祖訓》中關於宗室供養之制!
朱棣的瞳孔微微收,握著奏疏邊緣的手指不自覺地用力,幾乎要將那堅韌的紙張皺.他強迫自己定下心神,一字一句,仔細地重新閱讀.
奏疏中,朱允熥先是以極其恭謹和痛心的語氣,頌揚太祖皇帝朱元璋創立宗室厚養之制的深謀遠慮與慈之心,肯定其安定皇室.避免爭的初衷.
但接著,筆鋒一轉,開始陳述憂慮:
“……然,皇祖父聖慮雖遠,或未及料百年.數百年之後也.今我朱氏為天下主,子孫蕃衍,乃宗廟之福.然,依《祖訓》,凡玉牒有名者,無論親疏遠近,生而有祿,死而有恤,不事生產,坐厚廩.此制初行,宗室未廣,固無大礙.然,若以十數年為一世,一世而倍之,數世之後,宗室人口恐將以十倍.數十倍乃至百倍計!”
朱允熥用簡單的數字推演,描繪出一個可怕的未來圖景:當大明朝傳至第七代.第八代甚至更遠時,宗室員的數量將膨脹到一個天文數字.
屆時,即便每人只是領取最基本的祿米,彙總起來也將是一筆足以掏空國庫的鉅額支出.
“……臣嘗聞,民力有窮,而國用有度.今日之田賦.鹽課.關稅,養今日之軍民百.衛所邊鎮,已需打細算.若異日,宗室祿米之費,竟佔天下歲之三四乃至過半,則軍餉何出?河工何修?災荒何賑?百俸祿何給?此非危言聳聽,實乃數理之必然,患之伏於今日也!”
奏疏進一步指出,過度優渥且無需付出的供養,可能導致部分宗室子弟耽於樂,無所事事,甚至倚仗特權橫行地方,為社會負擔,反而有損朱家聲譽,與太祖皇帝“保全子孫”的本意相悖.
通篇奏疏,邏輯清晰,言辭懇切,憂患意識強烈,反覆強調這是為了“朱家萬世基業”.“大明江山永固”,字裡行間充滿了為朱家子孫的“責任”和“深謀遠慮”,將自己置於一個“冒死直諫”.“不顧私誼”的“孤忠”位置.
朱棣看完了,他緩緩將奏疏放下,向後靠在椅背上,長長地.無聲地吐出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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