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會的鐘鼓聲早已散去,象徵著至高權力的奉天殿重歸寂靜,唯有值守的甲士如釘子般肅立廊下,將他們的影子拉得細長.
然而,那場朝會投下的驚雷,其聲波卻以奉天殿為中心,向著皇宮的每一個角落.乃至整個南京城的權力網路急速擴散,在無數人心中激盪起久久難以平息的漣漪.疑與暗湧.
東宮,太子朱高熾回到自己的居所,並未立刻召見屬理政務,而是獨自一人走進了殿後的書房.
他屏退了所有侍從,只留下一室寂靜.
沉重的門扉在後合攏,隔絕了外界的聲響,也彷彿暫時隔開了那令人窒息的朝堂紛擾.
他在窗前的木榻上緩緩坐下,沒有像往常那樣立刻拿起案頭的奏章,而是微微側,著窗外庭院中幾株葉子已開始泛黃的銀杏,目卻並無焦點.
“高煦……他究竟意何為?”這個疑問,如同藤蔓般纏繞著他的思緒.
今日朝堂上那一幕,太過反常,太過突兀,完全超出了他對這個二弟的一貫認知.
朱高煦是什麼人?勇猛驕悍,貪權位,對自及子孫的尊榮看得極重,如火,一點就著.
這樣一個人,怎麼會對一項明顯將極大削弱藩王后世權勢.甚至可能使其子孫淪為平民的政策,表示支援?還如此急切地催促施行?
“苦計?以退為進?”朱高熾的眉頭深深蹙起,他首先想到的是政治算計.
或許,二弟看出父皇對此議已生傾向,反對無益,反而會怒聖,不如搶先表態支援,既能博取一個“顧全大局”.“深謀遠慮”的名,迎合父皇,又能給朝臣留下不同於往日跋扈形象的新觀.
更重要的是……這是在向父皇,也是在向朝野,展現他朱高煦並非只有匹夫之勇,亦有“為國謀慮”的“賢王”之姿?這是在為將來……爭奪儲位增加籌碼?
這個念頭讓朱高熾心中一凜.
他太瞭解自己這個二弟對太子之位的覬覦了,那幾乎是一種毫不掩飾的.
父皇起兵四年,二弟隨父征戰,勇冠三軍,屢立戰功,自認功高,對自己這留守後方.理政務的兄長被立為太子,心恐怕一直不服,若他此番真是為了儲位而演的一齣戲……
朱高熾的目變得幽深,他並不十分懼怕二弟的野心.
他了解自己的父皇朱棣,父皇選中自己為太子,絕不僅僅因為自己是嫡長子.
父皇看重的,是自己沉穩持重.善於理繁雜政務.能夠團結文臣.安民生的能力.
這大明江山,經過四年戰,百廢待興,急需休養生息,穩定發展.
父皇需要的是一個能夠坐穩江山.治理天下的守之君,而非一個只知開疆拓土.征伐不斷的馬上帝王.
二弟的勇武,在打天下時是利,在治天下時,卻可能為盪之源.
這一點,父皇豈會看不?
“只是……”朱高熾輕輕叩擊著榻沿.
“二弟此舉,畢竟將宗室改革這潭水徹底攪渾了.他這一支援,那些原本可能強烈反對的藩王.尤其是他的擁躉們,態度恐怕會變得微妙.而那些原本就希削減宗室開支的員,更是會抓住機會,借勢推.”這無疑增加了政策推行的可能,但也讓局面變得更加複雜,各方角力將更激烈.
作為太子,他必須更加謹慎地權衡,既要推對朝廷有利的改革,又要避免引發宗室劇烈反彈,更要警惕二弟藉此機會擴張影響力.
他站起,走到書案前,攤開一張白紙,提起筆,卻遲遲未落.
他在思考,該如何給父皇上一道奏疏,既對今日朝會之事有所回應,表明東宮將認真研議此策的態度,又不顯急切,保持太子應有的穩重與周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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