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漸濃,南京城褪去了夏日的燥熱,天高雲淡,風裡帶著桂子的甜香與一涼意.
吳王府,那方心打理過的庭院裡,幾株早已悄然綻放,點綴著深深淺淺的黃,與依舊蒼翠的松竹相映趣,更顯府邸的幽深與靜謐.
然而,比這秋更深的,是王府書房,持續月餘未曾真正熄滅的燈火與那份幾乎凝為實質的專注.
朱允熥終於擱下了筆,筆尖離開紙面的剎那,他竟到一陣短暫的眩暈與力.
他靠在寬大椅背的墊上,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
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墨香.松煙墨特有的焦苦氣,以及一不易察覺的.屬於過度思慮後的疲憊氣息.
書案上,堆積如山的並非奏章,而是厚厚幾摞寫滿蠅頭小楷的宣紙.
每一摞都代表著一條足以震朝野.牽扯無數人神經的“治國良策”.
旁邊散落著更多塗改.演算.打草稿用的廢紙,有些團一團,有些劃滿了線條與符號.
攤丁畝,士紳一納糧當差,增員俸以養廉,改革商稅尤其是針對豪商巨賈……這四個方向,每一個都像是一座險峻的高峰,而他用這一個月的時間,幾乎是憑一己之力,試圖為攀登者繪製出盡可能詳盡.可行.且預見了諸多險阻的地圖.
他不是經濟學家,也不是財政專家,更不是深諳古代行政運作的僚.
他所依仗的,不過是來自另一個時空的.零散的.宏觀的歷史經驗與常識,結合這段時間過王府渠道收集到的.關於大明田畝.賦稅.吏治.商貿的皮資訊,以及最關鍵的是——對人.對利益格局.對政治博弈本質的深刻理解.
他寫的,不僅僅是“該做什麼”,更是“如何一步步去做”,可能遇到哪些來自既得利益集團的阻力,這些阻力會以何種形式出現,又該如何去化解.平衡.或者以力破巧.
他提出了分階段試點.尋找盟友.製造輿論.利益置換.雷霆懲治等多種手段的組合,力求在“理想”與“現實”.“變革”與“穩定”之間,找到那條最可能走通的荊棘之路.
這耗費了他巨大的心力,很多時候,他需要反覆推敲一個細節的可行,設想不同的應對方案,甚至模擬不同格的員可能作出的反應.
他瘦了些,眼底時常帶著揮之不去的淡淡青黑,但在王府僕役眼中,這位王爺只是越發“勤學”,越發“沉靜”了.
終於,完了.
朱允熥睜開眼,目掃過那幾摞最終定稿的策論,心中並無太多就.
他知道,這些東西一旦現世,落有野心.有能力.也有膽魄去推的人手中,將會在大明掀起怎樣的驚濤駭浪.
它們是好是壞？是利國利民還是另一種形式的盪？他無法斷言,歷史早已因他的到來而偏轉.
他只知道,此刻,這些東西是他實現下一步計劃,最關鍵的工.
工需要給合適的“使用者”.
漢王朱高煦,無疑是最“合適”的人選.
他有野心,有軍功帶來的底氣,有不同於太子朱高熾的“銳意進取”形象（或者說跋扈）,更重要的是,他超越他的兄長,向父皇證明自己不僅僅是勇將,更是治國之才.
這幾份策論,對他而言,是通往他夢寐以求的權力巔峰最耀眼.也最危險的階梯.
但如何將這些“神兵”安全地.不引起任何懷疑地到朱高煦手中,才是最大的難題.
朱允熥從不天真.
他這座看似平靜的吳王府,在朱棣眼中,恐怕仍是需要重點“關照”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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