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星大羅盤》第5章 星杓離痕(1)

作者:劈破玉·4個月前

題記:離別的刀刃,總在最猝不及防時落下,斬斷青,也劈開通往不同命途的裂隙。山風依舊,古槐無言,唯有那漸行漸遠的背影,在年眼底刻下第一道屬於年世界的、痛而真實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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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屋裡那頓無聲的晚飯,吃得周廷玉如同嚼蠟。碗筷甫一放下,林筱黛便習慣地起收拾,那作裡卻帶著一不易察覺的滯與僵,像是提線木偶被無形的線牽扯,失了往日的流暢。廷玉心頭那自玉米稈垛歸來後就一直繃的弦,被這細微的作猛地撥,發出嗡鳴。他幾乎是搶著開口,聲音因刻意制而顯得有些異樣:“筱黛,腳……不方便,怕是扭得重了,歇著吧,我來。”

手去扶胳膊,指尖微涼的皮,如同電般,那昨夜月相親的熾熱記憶碎片,混合著古玉持續的溫潤暖意,再次蠻橫地湧腦海。他這過於明顯的“”,連同筱黛起時那因秘痛楚而微微蹙起的眉尖、邁步時那份小心翼翼強忍不適的姿態,都一不落地映了母親那雙看似渾濁、實則若觀火的眼中。

母親沒抬頭,手中那件彷彿永遠補不完的舊衫子針腳依舊細,只平淡地擺了擺手,語氣裡聽不出半分波瀾,卻帶著山岩般的篤定:“老三,你也跑了一天,山高路遠的,累了就去歇著。這點碗筷,娘順手就收拾了。”

這話像一道無形的屏障,輕飄飄卻不容置疑地隔開了他與筱黛,也隔開了他試圖掩飾的慌。廷玉所有預備好的說辭都被堵在了嚨裡,化作一聲乾癟的“嗯”。他像被赦免又像被審判的囚徒,幾乎是逃離了那盞煤油燈下過於清晰的、彷彿能照見他心底所有旖旎與狼狽的暈,回了自己那間堆滿雜書、瀰漫著陳舊紙張與年心事氣息的小黑屋。

門扉在他後合攏,卻關不住堂屋裡漸起的、抑的聲浪。母親撥亮了燈芯,昏黃的圈擴大,將兩個人的影投在斑駁的土牆上,放大一齣關乎命運抉擇的皮影戲。廷玉像一頭困,在仄的房間裡焦躁地踱步,腳下的木板發出輕微的。他幾次三番想湊到門邊,去捕捉那斷斷續續飄來的低語,卻又怕那老朽木門的“吱呀”聲會出賣他這份不上臺面的關切與心虛。最終,他只能僵立在門後,豎起耳朵,努力分辨著那混雜在窗外犬吠與自己擂鼓般心跳聲裡的資訊。

“……閨……這事……委屈你了……”母親的聲音沉重,帶著被歲月磨礪過的沙啞,彷彿每個字都浸著周家列祖列宗沉默的注視,“往後這路……得你自己掂量著走了……”

後面的話語模糊下去,被一陣極力抑的、細碎而痛苦的啜泣聲覆蓋。那是筱黛的哭聲,像是從肺腑最深出來,悶悶的,帶著絕的彷徨和無助的委屈,比嚎啕大哭更讓人心頭髮、鼻尖泛酸。廷玉的心被這哭聲狠狠攥住,那玉米稈垛裡的溫熱纏綿,此刻竟化作了冰冷的鉛塊,沉甸甸地墜在他的良知與對未知前途的恐懼之間。

九十年代初的風,已然帶著“改革開放”的鹹腥氣息,吹拂著沿海,卻難以徹底穿黔西北這層層疊疊的群山。周家寨依舊遵循著它古老而堅部邏輯,鄉鄰的口舌、孩的清譽,仍是比山石更沉重的枷鎖。他與筱黛這月夜下的意外,這青而洶湧的“獻祭”,所帶來的後果,絕非年人熱時一句輕飄飄的承諾所能承載。它關乎一個子的一生,也關乎他這隻剛剛及山外天空、羽翼未的鷹隼,是否會被這道突如其來的羈絆,重新拉回這既定的、彷彿一眼能看到頭的軌跡。

承諾?他拿什麼承諾?用省城裡那尚未踏足的大學門檻?用懷中這塊來歷不明、吉凶未卜的古玉?還是用這滿腔被宏大歷史敘事衝擊得愈發迷茫的、屬於年人的、自難保的未來?

如麻。

終究是誠實的。白日的跋涉,夜裡的“激戰”,加上這紛的心緒,如同三重枷鎖,將年輕的疲憊無限放大。廷玉倒在冰冷的板床上,著窗外滲的、清冷如冰屑的星,眼皮如同墜了鉛,在紛至沓來的夢境與沉重的現實拉扯下,最終沉了無邊的黑暗。夢裡,相柳的咆哮與筱黛的哭泣織,武侯的星盤與晃的玉米稈垛重疊,怪陸離,不得安寧。

時間這位最冷酷的匠人,並不理會人間的悲歡,依舊固執地在周家寨的青石板上,鑿刻著不不慢的刻度。晃眼到了七月二十,周廷玉滿十八歲的日子。在這大山深,一個男娃的年禮,激不起太多漣漪,不過是一頓比平日稍見油星的飯菜,是父親和兄長們沉默遞過來的一碗包穀燒。酒辛辣,嗆得他眼眶發紅。父親的目混濁,像兩盞熬幹了的油燈,在他臉上停留片刻,那裡面摻雜著難以言喻的期許,更多的,卻是一種認命般的、被生活磨平了稜角的疲憊。

三天後的黎明,天尚未徹底撕破夜幕的邊角,周家寨慣有的、被鳴犬吠喚醒的寧靜,就被一種夾雜著慌與離愁的靜打破了。幾戶有子要出門遠行打工的人家,早早聚到了寨口那棵虯枝如龍、不知活了多歲月的星杓古槐下。

嘈雜的人聲,行李拖過青石板的聲,父母翻來覆去、絮絮叨叨的叮囑,還有被這異常靜驚醒、不明所以的孩哭鬧聲……全都混雜在一起,像一鍋煮沸了的、五味雜陳的粥,潑灑在黎明前最清冷的空氣裡。

廷玉沒有去送。

他像一尊被離了魂魄的泥塑,將自己深深地蜷在自家屋後那片最濃重、最不為人注意的影裡,背脊著冰冷糙的土牆,彷彿能從這悉的中,汲取一對抗離別的微薄力量。他的目,穿過稀疏的竹籬,越過那些早起忙碌、面容模糊的人影,遠遠地、死死地釘在那個悉得不能再悉的纖細背影上。

林筱黛揹著一個洗得發白、看起來空癟可憐的舊帆布包,低著頭,脖頸彎出一道令人心酸的弧度,默默地跟在幾個揹著沉重行囊、步履匆忙的大人後。像一隻離群的、驚慌失措的鹿,每一步都踏在廷玉的心尖上。

一步步,邁出了寨口那象徵的低矮石門坎,踏上了那條如同灰白帶子般、蜿蜒曲折、無地通向山外未知世界的小路。

晨霧很濃,濃得如同化不開的牛,又像是老天爺降下的、專為離別準備的重重幕布。影在霧中很快變得模糊、小,了一個移的、黯淡的點。最終,徹底被那貪婪的、無所不包的霧氣吞噬,消失不見。

彷彿被一隻無形而冷漠的巨口,完全吞沒。

廷玉依舊僵立在影裡,直到寨口的喧鬧漸漸平息,直到那濃霧背後傳來約的、長途汽車引擎的轟鳴聲,最終也消散在群山之間。他口那塊古玉,似乎也隨著那遠去的引擎聲,微微發涼。

半晌,他緩緩抬起手,用指尖,極其輕地拂過自己的。那裡,似乎還殘留著一昨夜、或者說,是前世般的、屬於玉米稈垛的溫熱與馨香。隨即,他猛地攥了拳頭,指甲深深陷掌心,帶來一陣尖銳的刺痛。

幾天後,周廷玉考上省城重點大學的訊息,如同一聲驚雷,炸響了周家寨乃至整個小鎮。九十年代初,大學招生名額金貴,考上箇中專都算是鯉魚跳了龍門,能端上“國家飯”的鐵飯碗。他這績,無疑是放了一顆衛星。

趕場天,鎮上供銷社那座灰撲撲的二層樓前,破天荒地拉起了紅布橫幅:“熱烈祝賀本鎮周家寨村周某某之子周廷玉金榜題名築城大學!”那紅,鮮亮得灼眼,與周圍灰敗的建築形了刺目的對比。

臨走那天,鎮裡、村裡的幹部都來了他家那間昏暗的堂屋,說了許多“為家鄉爭”、“前途無量”的鼓勵話,塞給他一個裝著幾百塊錢和幾張全國糧票的信封,順帶把那份至關重要的“農轉非”戶口遷移手續,鄭重的到了他手上。

握著那頁薄薄的、蓋著鮮紅印章的戶口遷移證,廷玉的手指微微抖。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周廷玉,算是半個“城裡人”了,一隻腳,已經實實在在地踏出了農門。這本該是無比喜悅、揚眉吐氣的時刻,可他的心底,卻奇異般地泛起一空落落的悵惘。那覺,像是掙了某種束縛,卻又彷彿失去了某種基。

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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