題記: 正義是征伐最華的外,慾則是其下湧的暗流。當刀鋒以律法的名義揮落,鮮澆灌的,究竟是秩序的新芽,還是野心的惡之花?在權力與地盤的棋局上,忠誠與背叛不過是隨時可以易手的籌碼,計算著得失,漠視著生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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鎮南侯府的書房,炭火盆早已撤去,換上了祛除溼晦的艾草,清冽的香氣嫋嫋盤旋,卻始終無法驅散瀰漫在周家核心層之間的那凜冽肅殺之氣。這裡,正在策劃一場將徹底改變西南格局的風暴。
周必賢站在巨大的西南輿圖前,姿拔如松。他的手指準地點在芒部與烏撒的位置上,聲音冷,彷彿能敲打出火花:“鬼師雖逃,但所有線索都指向烏蒙山深一個‘黑蠱峪’的所在,當地彝人對此地語焉不詳,諱莫如深,應是鬼巫族的核心巢無疑。至於櫳翠……”他角勾起一輕蔑的冷笑,“這個利令智昏的蠢貨,被我們暗中調集的兵力三面合圍,竟還在做著他的土皇帝夢,以為憑藉那點可笑的巫蠱伎倆和烏撒那點搖擺不定的支援,就能抗衡我周家基業。”
主位上,周起傑緩緩撥著茶盞蓋碗,清脆的瓷撞擊聲在寂靜的書房裡格外清晰,“鬼巫族……相柳後人……聖……”他沉著,目銳利如盤旋於高空的老鷹,審視著獵與風險,“他們能應到廷玉的脈,是福是禍,暫且難以定論。但既然敢把爪子過來,就要有被連剁掉的覺悟。至於櫳翠和烏撒,不過是疥癬之疾,正好藉此天賜良機,一舉拿下,將芒部、烏撒之地,徹底納我周家直接掌控。必賢,進軍方略,可已完善?”
“父親放心,已竹在。”周必賢轉過,有竹,“芒部櫳翠,冥頑不靈,自尋死路,必須速戰速決,以雷霆手段滅之,方能達到震懾所有宵小的目的。而烏撒安瓚,雖與櫳翠勾結,但其部並非鐵板一塊。安瓚年老昏聵,早已失了銳氣;其子安奎,勇武有餘而謀略不足,不過一介匹夫;其侄安璠,則素有野心,卻因出旁支,一直鬱郁不得志。我軍正可據此,區別對待,分而治之。”
他詳細闡述那心編織的戰略羅網:“我軍以‘奉旨討逆’、‘肅清巫蠱’為名,兵分三路。第一路,由水西宣使奢香夫人(即周必賢平祖母)麾下最銳的‘爬山軍’負責,自西向東,直撲芒部側翼,如同庖丁解牛,切其肋,同時嚴監視烏撒西部靜,防其異。第二路,由水東宋氏(即周必賢平母宋玲瓏孃家)及部分早已歸附的小土司兵馬組,自東向西策應,主要負責切斷烏撒對芒部的直接支援路線,並對烏撒形東部力,使其首尾不能相顧。”
他的手指重點敲了敲代表烏撒的區域,那裡是計劃的關鍵所在。“至於這第三路,則由我親率畢節衛主力,攜新式火,自北向南,堂堂正正,碾而下。此路又分兩支。一支為偏師,會同水西部分兵馬,以泰山頂之勢,迅速解決芒部櫳翠,務求全功,不留後患。主力則陳兵於烏撒邊境,擺出隨時進攻的態勢,引而不發,形最大的心理威懾。”
“父親,此乃‘敲山震虎’兼‘釜底薪’之計。”周必賢眼中閃過獵人般算計的芒,“大軍境之下,烏撒部必生惶恐,人心離散。我們可暗中遣人聯絡安璠,許以烏撒土司之位,令其作為應,從部瓦解安瓚的統治。同時,放出明確風聲,稱朝廷已獲確鑿證據,認定安瓚參與巫蠱謀逆,罪同反叛,我周家奉旨平叛,只誅首惡安瓚父子,餘者不論。若烏撒部眾能明辨是非,獻出安瓚父子,或可使烏撒全境免於兵燹之災,保全命家業。”
周起傑微微頷首,臉上出讚許之:“恩威並施,分化瓦解。既能減我軍傷亡,節約兵力力,亦可更快穩定局勢,避免長期陷泥沼。不過,對安璠此人,需加以警惕,此等見利忘義之輩,可用,但絕不可盡信。戰後,需設法對其加以制衡,不可使其坐大,再生事端。”
“孩兒明白。已命楊朝棟(原播州楊氏子,現侯府總管)心挑選機敏可靠之人,攜重金與信,潛烏撒,秘接安璠。此人野心,必不甘久居人下,此計功率極高。”
“很好。”周起傑決斷道,蓋碗與茶盞發出一聲清脆的定音,“就這麼辦。記住,作要快,如疾風烈火;攻勢要猛,似雷霆萬鈞;但戰後安要迅速到位,如春雨潤。我們要的,不僅是看得見的地盤,更是那看不見的人心,是長治久安,是周家基永固。”
“是!”周必賢躬領命,眼中燃著建功立業的火焰。
戰爭的機一旦開,其效率高得令人心驚。在“奉旨討逆”、“肅清巫蠱”這面政治正確的大旗下,周家的軍隊如同咬合的齒,高速且冷酷地運轉起來。資調配,兵力集結,報傳遞,一切都在有條不紊中進行,展現出一個地方軍事集團的可怕實力。
周家對付芒部櫳翠的戰鬥,幾乎是一場教科書式的閃電戰,缺乏懸念,甚至有些乏味。周必賢麾下的偏師,在水西“爬山軍”這群山地作戰專家的完配合下,如同猛虎下山,勢不可擋。櫳翠所依仗的崎嶇山險,在更悉此地每一寸土地的彝兵面前,形同虛設;他重金聘請、視為倚仗的鬼師,早在風聲鶴唳之初便已逃之夭夭,留下的那些巫蠱把戲,在面對堂堂正正之師和熾熱犀利的火時,顯得蒼白而可笑;他寄予最後希的烏撒援軍,被水東兵馬死死釘在邊境線上,寸步難進,只能隔山聽著芒部覆滅的哀歌。
火炮的轟鳴,是這場戰役的主旋律,它輕易地轟塌了芒部土司依山修建、看似堅固的寨牆;火銃的齊,則如同死神的鐮刀,片收割著那些還揮舞著古老刀矛、盲目衝鋒的土司兵。櫳翠組織了幾次絕的反撲,但在絕對的實力差距和降維打擊面前,這些反抗如同投洪流的石子,連漣漪都未曾泛起,便被無擊潰。不到半個月,芒部核心寨堡便被攻破。櫳翠本人在軍中被一名水西彝兵頭人生擒,像拖死狗一般押到了周必賢的馬前。
昔日囂張不可一世的土司頭人,此刻披頭散髮,華麗的鎧甲破損不堪,滿臉汙和涕淚織的驚恐。他跪在冰冷的泥地上,磕頭如搗蒜,語無倫次地哀求:“將軍饒命!將軍饒命啊!是……是那鬼師蠱於我!是他!全都是他!他說周家小兒負聖,是……是復興我族的希,只要取其魂魄,煉化本源……就能……烏撒安瓚也知道!他也參與了!他答應給我提供庇護和兵員!我是被迫的啊!”
周必賢端坐於高大的戰馬之上,冷眼看著櫳翠涕淚橫流的醜態,臉上沒有任何表,彷彿在看一齣與己無關的拙劣戲劇。“聖?復興?”他語氣冰寒,字字如鐵,“爾等邪魔外道,也敢覬覦我周家子嗣?死到臨頭,猶不自知,可笑,可悲。”
他沒有興趣聽櫳翠更多的、為了活命而進行的攀咬與招供。關於鬼巫族和烏撒的勾結,自有其他更可靠的渠道去查證。他漠然地揮了揮手,如同拂去上的一粒塵埃,淡漠地吐出兩個字,決定了這位土司最後的命運:“斬了。傳首芒部各寨,敢有不服者,以此為例!”
刀如匹練般閃過,一顆碩大的頭顱滾落在地,臉上還凝固著極致的恐懼與不甘。櫳翠滿腔的野心與算計,也隨之滾塵土,化為烏有。周必賢隨即下令張榜安民,申明周家只誅首惡櫳翠,脅從不問,既往不咎。芒部之地,暫由忠誠可靠的水西宣使司代管,一應賦稅、兵役,皆按舊例,並承諾輕徭薄賦,與民休息。一系列組合拳下來,迅速穩定了芒部盪的局勢。
就在芒部被迅速平定的同時,針對烏撒的行也同步展開,並且更加複雜,更加彩,更像是一齣心導演的政治戲劇。
畢節衛主力陳兵烏撒邊境,軍容壯盛,旌旗蔽日,尤其是那幾十門黑的火炮,在下閃爍著冷的金屬澤,給烏撒邊境哨卡帶來了無與倫比的心理力,恐懼如同瘟疫般在烏撒境蔓延。與此同時,周家強大的報網路和嫻的外手腕開始發揮關鍵作用。
一方面,周必賢以“奉旨欽差、昭勇將軍”的名義,向烏撒土司安瓚發出最後通牒,嚴詞斥責其“勾結逆酋櫳翠,涉嫌參與巫蠱謀害勳貴,形同叛逆,人神共憤”,勒令其“即刻縛子自縛,親赴軍前請罪,或可保全首領,苟全命於世;否則,大軍一到,犁庭掃,玉石俱焚!”這封措辭嚴厲、不留餘地的通牒,被周家刻意在烏撒境廣泛散播,瞬間引起了自上而下的巨大恐慌和部爭論。
另一方面,由楊朝棟派出的使,功避開了安瓚父子的耳目,接到了那位鬱郁不得志的侄子安璠。使帶來了周必賢的親筆信和令人眼花繚的厚禮,信中承諾:“若安璠先生能明大義,識時務,助朝廷平定逆,撥反正,事之後,烏撒土司之位,非先生莫屬。我周家願保先生一世富貴,並奏請朝廷,正式冊封,使先生名正言順,領袖烏撒。”
安璠本就對伯父安瓚的平庸無能和平日裡的制、以及堂弟安奎那有勇無謀卻佔據繼承位的行為深不滿,久有取而代之之心,只是苦於沒有外力支援。如今,外有周家大軍境,兵鋒銳不可當;有周家許以夢寐以求的土司之位和厚重利益,他幾乎沒怎麼猶豫,便咬牙答應了作為應,賭上自己和整個部族的命運。
烏撒部頓時暗流洶湧,最終演變驚濤駭浪。安瓚年老衰,面對周家的最後通牒和邊境那黑的軍隊,早已慌了手腳,進退失據;其子安奎倒是囂著要“決一死戰”,“與寨子共存亡”,但其魯莽並不能挽回大局。部族中的大多數頭人、長老們卻不願為了安瓚父子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罪行”而賠上整個部族的命運和家命。安璠趁機在暗中積極活,串聯對安瓚父子長期不滿的勢力,不斷散佈“周家只懲首惡,不罪旁人”、“安瓚父子引鬼巫族行巫蠱,怒天朝,會給烏撒帶來滅頂之災”、“順應周家,方能保全”等言論,使得人心愈發離散。
時機很快。在周必賢規定的最後期限將至的一個夜晚,安璠聯合部分早已被說服或收買的頭人,發了心策劃的兵變。他們以商議應對周家大軍為名,順利控制了土司府邸,猝不及防地擒拿了毫無防備的安瓚和還在飲酒罵孃的安奎父子。
次日清晨,當第一縷刺破烏蒙山的晨霧,烏撒核心寨堡的大門緩緩開啟。安璠率領烏撒各部有分量的頭人,押解著被捆粽子、面如死灰的安瓚、安奎父子及其數核心死黨,親自來到周必賢軍前,匍匐在地,行君臣大禮,言辭懇切,姿態卑微:“將軍明鑑!我伯父安瓚昏聵無能,芒部逆酋櫳翠與妖人鬼師蠱,行差踏錯,罪有應得。我烏撒大部族民,實乃被其矇蔽,心始終忠於朝廷,仰慕天朝風華。今璠與眾頭人,順應天意人心,擒拿首惡,獻于軍前,懇請將軍念在我等幡然醒悟、戴罪立功之,寬恕烏撒部眾,我烏撒願永世臣服於朝廷,聽候周侯與將軍差遣,絕無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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