題記: 我們都在命運的棋局中掙扎,有人甘為棋子,有人立志做那執棋之手,而真正的破局者,或許敢於掀翻整個棋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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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陵城的腥氣尚未被夏風吹散,新帝朱允炆便以令人心悸的效率,推進著太祖朱元璋的喪儀。他彷彿急於將那個影般的時代,徹底封陵墓,好開啟屬於自己的篇章。
閏五月十二,大殂。朱元璋枯槁的被套上繁複沉重的十二章袞服,口中含那枚象徵不朽的溫潤玉貝。禮法的華裳,試圖掩蓋生命終結時的蒼白與虛無。欽天監監正聲奏報,選定閏五月十七日申時下葬。距大行皇帝嚥氣,僅七日!此舉悍然撕裂了沿襲千年的帝王喪葬禮制。滿朝文心中慍怒,卻在錦衛無聲的環視下,將諫言生生咽回肚裡,化作頭一腥甜的憋悶。
‘效率真高,’尚在襁褓中,意識卻清晰無比的周廷玉暗自吐槽。‘老朱頭這艘破船還沒徹底涼,新船長就急著把舊船長的鋪蓋扔下海,好騰出地方擺自己的小玩意兒。’他那縷凰清,對這般倉促與涼薄泛起悲憫;而相柳之則嗤笑著,嗤笑著這權力替間赤的冷酷,彷彿在欣賞一場與己無關的鬧劇。
十七日申時正刻,應天十三座城門轟然開。每座城門,皆肅立著一支五百人的錦衛緹騎,盔甲森然,簇擁著一外觀幾乎一模一樣的巨大朱漆棺槨。沉重的號令劃破死寂,在城池上空迴盪:“發引——!”
“嘎吱…嘎吱…” 令人牙酸的木質聲,在十三道城門同時響起,碾過人們繃的心絃。十三支隊伍如同十三條沉默的巨蟒,蜿蜒遊暮漸沉的南京街巷。它們並未徑直前往鐘山孝陵,而是刻意繞行,軌跡詭譎難測:聚寶門的隊伍在城門口反覆折返三次,馬蹄踏碎青石板,揚起漫天塵土,似在迷所有窺探的眼睛;金川門的隊伍專挑泥濘不堪的城郊小路,沉重的棺槨幾乎陷泥沼,押運兵一狼狽,彷彿要藉此洗刷某種不祥的痕跡;朝門的隊伍更是詭異地穿行過一片葬崗,驚起陣陣寒悽鳴,森之氣撲面而來,令觀者脊背發涼。
“十三個城門抬棺材!” 這驚悚的民謠瞬間在驚魂未定的百姓中炸開,恐懼如同瘟疫般無聲蔓延。更有人賭咒發誓,親耳聽見太平門那棺槨裡,傳出太祖皇帝低沉的訓斥聲;還有人恍惚瞥見,護送隊伍中夾雜著面目模糊、行走無聲的“兵”。真真假假,虛實難辨,將朱元璋的死亡本,也籠罩在一層撲朔迷離的厚重迷霧之中,為一則帝國忌的傳說。
與此同時,深宮之,正上演著比街談巷議更加真實、也更加殘酷的人間煉獄。奉先殿偏殿,四十六名年輕妃嬪與宮被集中於此。濃烈的檀香,也不住空氣中瀰漫的恐懼與絕。們大多面慘白如紙,眼中空無,因極度的驚懼而篩糠般抖。幾個宦面無表地託著漆盤上前,盤整齊疊放著一嶄新的白綾,那白刺眼得如同地獄的請柬。沒有激烈的哭喊,只有牙齒打的咯咯聲,和抑到極致的、如同哀鳴般的噎。
“奉大行皇帝詔,請諸位娘娘……上路。” 領頭的司禮監太監聲音平板,如同宣讀一份無關要的公文,每個字都帶著冰碴,凍結了最後一希。
惠妃崔氏,來自朝鮮的貢,猛地抬起頭,眼中迸發出最後一不甘的火焰:“不!我要見陛下!我要見新君!太祖有靈……” 話音未落,兩名壯的太監已如鬼魅般欺近,一左一右死死架住纖細的胳膊。第三名太監將白綾閃電般套上白皙的脖頸,用力一收!崔妃麗的面孔瞬間漲紅髮紫,雙腳徒勞地蹬踹著的金磚地面,間發出“嗬嗬”的怪響,眼中最後的彩如同風中殘燭,迅速熄滅。同樣來自朝鮮的麗妃韓氏,目睹此慘景,頭一甜,竟直接暈厥過去,被太監如法炮製,無聲無息地香消玉殞。
更多的妃嬪被強行灌下粘稠冰冷的水銀,以保不腐,陪伴帝王子幽冥。水銀腹,劇痛瞬間撕裂五臟六腑,們蜷在地,指甲瘋狂地摳抓著冰冷的地磚,留下道道刺目的痕,扭曲詭異的姿態,直至在無盡的痛苦中嚥下最後一口氣。們的被草草收斂,塞早已備好的薄棺,無聲無息地抬往孝陵地宮深,為帝王長眠路上最後一批沉默的殉葬品。
唯有張人,因膝下尚有年僅八歲的寶慶公主,被詔特赦。死死摟著懵懂驚恐的兒,蜷在冷宮一角,聽著殿外那令人魂飛魄散的細微掙扎聲與拖曳聲漸漸消失。倖存,亦是另一種酷刑,往後的每一個深夜,那些聲音都會在夢中迴響,啃噬殘存的生機。
孝陵地宮深,工匠們正進行著最後的封堵。巨大的石門緩緩合攏,機括髮出沉悶的“咔噠”聲,如同命運的終審判決。墓道並非筆直通向主墓室,而是詭異地偏離中軸線二十七度,暗合某種厭勝之。流沙層已在頭頂就緒,淬毒的弩箭在黑暗中閃著幽,等待著任何不速之客。監工的錦衛千戶端來一罈賜酒,臉上出一僵的笑:“諸位辛苦,飲了酒,回家團聚吧。” 工匠們麻木地飲下,很快便口吐白沫,搐著倒地,眼神迅速渙散。唯有一名年輕工匠,心知不妙,趁撲向一條預留的狹窄通風孔道,拼死鑽出,跌跌撞撞沒鐘山沉沉的夜。然而數日後,一隊緹騎還是循著蛛馬跡追至句容鄉下,刀將其砍殺於自家破舊的柴門之外,濺紅了籬笆上搖曳的牽牛花。帝王陵寢的秘,連同那些殉葬者的冤魂,被徹底封死在冷的地底,與世隔絕。
訊息如同長了翅膀,越過千山萬水,終於抵達了黔西北的畢節衛,鎮南侯府。
太祖駕崩與金陵慘狀,經由不同渠道陸續傳來,如同陣陣風,吹皺了府邸表面維持的平靜。書房,氣氛凝重得能擰出水來。
“十三個城門出殯,四十六人殉葬…… 呵呵。” 周起傑冷笑一聲,指尖無意識地敲打著紫檀木椅的扶手,發出篤篤的輕響,在這寂靜中格外清晰。“這位新君,年紀輕輕,手段倒是盡得太祖真傳,甚至…… 青出於藍。這份狠辣與猜忌,已然刻在骨子裡。” 他對朱元璋的極為複雜,既有知遇之恩,更有鳥盡弓藏之懼,此刻見其後如此,不免生出幾分兔死狐悲的蒼涼。
劉瑜放下手中的報,眉宇間憂深重:“關鍵是‘諸王不得至京’這一條。這是擺明了要將各位藩王叔叔隔絕在權力核心之外,猜忌之心,昭然若揭。燕王那邊,恐怕不會善罷甘休。” 看向周起傑,目沉靜,“我們周家,如今更了嵌在西南的一顆釘子,新帝要用,更要防。用時可倚為干城,防時則視若寇仇。”
奢香嘆了口氣,更關心實際:“暢兒的婚事,雖因國喪暫緩,但終究是懸在頭頂的劍。新帝地位未穩時,或可藉故拖延,一旦他坐穩了江山,只怕第一個就要拿此事來做文章,試探我周家忠心,或是…… 尋個由頭。”
周必賢立於一旁,面容冷峻,沉聲道:“父親,母親,平母。朝廷多事,於我周家,危中亦藏機。當務之急,是進一步整軍備武,釐清務,鞏固我們在西南的基。唯有自足夠強大,方能在這局中立於不敗之地,進可攻,退可守。” 他目銳利,語氣堅定,已有了獨當一面的氣度。
‘老爹看得明白,’周廷玉的意識表示贊同。‘拳頭才是道理。老朱家自己馬上要上演叔侄相相殺的全武行,暫時沒空全力料理西南。這是周家猥瑣發育,哦不,是積極備戰的黃金時間。’他的相柳之對即將到來的世興,而凰清則警示著其中蘊含的巨大風險與不確定。
周起傑讚許地看了兒子一眼:“必賢所言不錯。朝廷的子,我們管不了,也無需去管。我們只需管好黔西北這一畝三分地。”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決斷,如同刀鋒出鞘,“傳令下去,各衛所、關隘,加強戒備,練不得懈怠。同時,加大對境各土司的掌控,恩威並施,若有異,雷霆剿之!必賢,巡防與整訓之事,由你全權負責。”
“孩兒領命!” 周必賢躬應道,聲音鏗鏘。
就在周家鑼鼓應對外部變局之時,一樁更深的憂,如同跗骨之蛆,始終纏繞在核心幾人心頭——子嗣。
周必賢與劉青、宋玲瓏婚已近十年,兩位夫人康健,也算和睦,然而侯府後院,始終未有嬰啼響起。請來的名醫診斷後皆言二位夫人並無不妥,各種滋補藥材、求子偏方試了無數,依舊杳無音信。一種無形的力,沉甸甸地在每個人心上,尤其是落在作為嫡子正妻的劉青肩上。依舊沉靜地理著府事務,儀態端莊無可挑剔,但偶爾獨時,眼底深那抹難以察覺的焦慮與黯然,卻逃不過邊最親近侍的眼睛。宋玲瓏格豁達些,卻也難免暗自神傷,近來舞劍的時間,比往日更長了些,劍風凌厲,似要斬斷那無名的愁緒。
“莫非……真是天要絕我周家嫡脈?”周起傑經常在深夜仰頭飲盡杯中烈酒,嚨裡發出苦的吞嚥聲,聲音帶著一不易察覺的疲憊與沙啞。他一生征戰,開拓基業,若後繼無人,這一切輝煌與堅守,又有何意義?
‘沒錯,子就在這兒。’周廷玉的意識如同一個冷靜的旁觀者,‘相柳這老小子魂不散,專斷人香火。不過……’他敏銳地捕捉到靈魂深,那縷凰清與相柳之在提及“龍氣”“生機”時產生的微妙躁,‘好像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