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旨太監臉上瞬間堆起職業化的笑容,上前虛扶周必賢:“國公爺快快請起!陛下對您在西南的作為,可是讚賞有加啊!這驛道貫通,滇黔往來便利,實乃利國利民之大功!”
“公公謬讚,此乃陛下天威浩,將士用命,百姓出力,必賢不敢居功。” 周必賢起,語氣平淡,應對得。他目掃過那太監後的錦衛,心中雪亮:這封賞是真,這監視,也是真。
接下來的流程按部就班,宣旨太監被請進花廳用茶,說著些京城趣聞、陛下辛勞的場面話。周必賢陪著,劉青則指揮下人安排緹騎們的休憩和賞銀。整個祿國公府,表面上喜氣洋洋,裡卻像一張拉滿了的弓,每一弦都繃得的。
數日後,小龍塘老宅。
比起畢節城中國公府的煊赫,這裡更多了幾分山野的寧靜與舊日的溫。春日暖過老樹的枝葉,在青石板上灑下斑駁的影。院中那口青石井欄的古井,依舊沉默著,彷彿藏著了無數秘。
劉瑜和奢香親自指揮著僕役,將富老夫人、陳姨娘以及一些箱籠安置進井旁修葺一新的小院裡。兩位老夫人經歷了喪子(周起傑)之痛,神已大不如前,搬到這更清淨的老宅,也算頤養天年。
三歲的周廷玉穿著一寶藍的小襖,像個小球似的在院子裡跑來跑去。他仰著小臉,踮著腳尖,努力去夠低垂下來的花枝。那專注的小模樣,看得人心都要化了。
他旁站著一位姿拔如青竹的子,正是他的姑母周必暢。已過雙十年華,在這個時代算是標準的“老姑娘”了。眉宇間早已褪去的稚氣,沉澱下幾分周家人特有的朗與沉靜。看著侄兒,眼神溫和,但當目投向遠起伏的山巒時,那沉靜中便出一難以言喻的複雜,是往事不堪回首,還是對未來的些許迷茫?
“姑姑,花花!”周廷玉聲氣地喚,功拽下一小片花瓣。
周必暢回過神,俯,用帕子輕輕去他小手上的泥汙,然後摘下一小枝開得正好的山桃,小心翼翼地簪在他襟的盤扣上,角彎起一個溫的弧度:“嗯,我們廷玉戴花,好看。”
周廷玉(心):‘唉,賣萌也是技活啊!不過這位姑姑,氣質真獨特,又A又颯,要是擱現代,絕對是職場英,說不定還是格鬥高手!可惜生在了明朝,還被老朱指過婚,估計心裡憋著勁兒呢。’
“必暢,” 劉瑜走了過來,看著兒,眼中帶著一不易察覺的憐惜,“這邊安置得差不多了。你……真不打算回畢節府裡住?你哥哥如今地位不同,府裡也需要人幫襯。”
周必暢挽住母親的手臂,語氣平靜卻堅定:“大娘,畢節城裡的繁華,兒不太習慣。還是這老宅清淨。哥哥邊有嫂子們幫襯,還有楊叔、陳管事他們,足夠了。我在這兒,陪著您和香姨母,照顧祖母們,心裡更踏實。” 頓了頓,聲音低了些,“再說,父親和……外公的很多手札、舊都在這裡,我想多看看。”
劉瑜拍了拍兒的手,沒再說什麼。知道,那場未的婚約,以及隨之而來的家族劇變,在這個兒心裡留下了太深的烙印。需要時間,也需要一個安靜的地方,來梳理自己的心緒,尋找自己的位置。
畢節城,祿國公府。
如今的府邸,經過擴建和規整,格局氣象已非昔日侯府可比。朱門高牆,甲士肅立,著國公的威儀與森嚴。
府中樞,楊朝棟坐鎮總管事廳。這位曾經的播州軍年,如今已是祿國公府的大管家,統管著周家龐大的田莊、遍佈各的商鋪、以及日益充盈的府庫。他面前攤開著厚厚的賬冊,手指在算盤上飛快撥,發出的聲響清脆而有節奏。田莊的產出、商鋪的流水、各項開支用度,在他手下被梳理得條理分明。
新提拔的外管事陳墨,則專司府邸部的人事、採買、日常排程。這是個細活,需要八面玲瓏,又要堅持原則。他將偌大府邸上百號僕役管理得井井有條,資採辦價廉,各種人際關係理得妥妥帖帖,讓周必賢和劉青省了不心。
在這些明面的事務之下,一張無形的報網路正以青宗的玄真道人為核心樞紐,悄然運轉。連線著青宗專門負責外勤、勘探的“礪鋒院”弟子,散佈在黔、滇、川乃至湖廣驛道上的驛丞(其中不乏青宗出或被周家暗中掌控之人),以及潛藏在金陵、北平、昆明等要地的眼線(如常年駐紮金陵、已混地頭蛇的周安)。各地的訊息,無論是朝堂向、邊境軍、還是土司異,都過秘的渠道,如涓涓細流,匯祿國公府,經過玄真和劉青的梳理分析,最終呈報給周必賢。
“金陵訊息,” 劉青將一份報遞給正在檢視西南輿圖的周必賢,“漢王拒不就藩,屢有怨言,與西平侯沐晟似有齟齬。另外,陛下已決意派遣宦侯顯出使西域,似乎……有意重啟洪武年間停滯的西洋寶船貿易。”
周必賢的目從輿圖上標註的各個土司據點移開,接過報快速瀏覽。“朱高煦不甘人下,雲南未必能困住他。沐家世代鎮守雲南,不會讓他輕易手軍務。至於西洋貿易……” 他沉片刻,“若真能重啟,於國於民有利,對我黔地商貿亦是機遇。讓下面的人留意沿海市舶司的向,特別是瓷、綢、茶葉的行。”
他走到窗邊,著庭院中那幾株開得絢爛的山桃樹,目卻彷彿穿了時空,看到了更遠的地方。“陛下雄心,北征、遷都、下西洋……哪一樣不要錢?哪一樣不要人?咱們這位祿國公,不好當啊。”
“樹靜而風不止。” 周必賢心中默唸,到肩頭沉甸甸的力。這晉封的榮耀,是肯定,是籠絡,更是一道箍咒。朱棣用權位將他,將整個周家,更地綁在了大明這架轟隆向前的戰車上,同時也放在了無數雙或羨慕、或嫉妒、或警惕的目之下。
清書院,坐落在畢節城相對清淨的東隅。規模比洪武年間擴大了一倍不止,琅琅書聲不絕於耳。黔地各族子弟,無論貧富,只要有向學之心,皆可在此求學。
山長劉璉,氣質愈發儒雅沉靜。他授業解時引經據典,剖析義理深淺出,一派醇儒風範。其妻王氏溫婉賢淑,將書院後宅打理得溫馨舒適。長劉尚德已出落得亭亭玉立,承襲了祖母葉氏的繪畫天賦,常在書院迴廊下或庭院中執筆寫生,筆下黔地山水,靈秀中帶著一不讓鬚眉的闊大氣象。長子劉尚文已長穩重青年,言行舉止頗有父風,協助父親打理書院繁雜事務,待人接沉穩周到,是劉璉的得力臂助。
唯獨次子劉守拙,與父兄的迥然不同。讓他安靜坐在書齋裡讀“之乎者也”,簡直比刑還難。他最喜歡的,是溜到書院後院的演武場,或是纏著祿國公府休的護衛軍,學習拳腳弓馬。為此,沒挨劉璉的訓斥,但他依舊我行我素,樂此不疲。
劉璉的兄弟劉璟如今是祿國公府對外周旋的重要角。他繼承了其父劉基的一部分謀略與口才,長袖善舞,言辭便給。往來於貴布政使司、昆明黔國公府(沐家),乃至金陵六部衙門之間,為黔地爭取稅賦減免、鹽引配額,應對朝廷各種或明或暗的詰問與試探,皆能從容斫旋,既維護了周家利益,又不至於過分怒朝廷。
他的續絃吳氏,格潑辣爽利,將自家府邸中饋打理得妥妥帖帖,與劉璟的一派名士風度相得益彰。他們那對孿生兒劉明慧、劉明秀,年方豆蔻,繼承了母親的伶俐和父親的俊雅,像兩隻快樂的花蝴蝶,常在祿國公府和自家府邸間穿梭嬉戲,銀鈴般的笑聲,為這威嚴肅穆的國公府添上了幾許難得的活潑與生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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