題記：菩薩低眉，為度眾生；金剛怒目，亦為降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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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院，禮部尚書呂震正如同熱鍋上的螞蟻，坐立難安。他昨日了個釘子，回稟皇帝的奏已經寫好，卻不知該如何措辭才能既陳述事實，又不至於讓陛下雷霆震怒，遷怒於自己。這趟西南之差，真是接了個燙手山芋。
就在這時，隨從進來通報，劉璟先生來訪。
呂震心中咯噔一下，著頭皮迎了出去。兩人分賓主落座，寒暄幾句後，劉璟便開門見山，將周家提出的“兼祧”之策和盤托出。
果然不出所料，呂震第一反應便是瞪大了眼睛，彷彿聽到了天方夜譚：“兼……兼祧？劉先生，你不是在跟本說笑吧？這……這簡直是聞所未聞！國公爺他……他這不是……”
“荒謬絕倫，是吧？” 劉璟微微一笑，接過話頭，神從容，“呂尚書初聽之下，有此反應，實屬正常。但請稍安勿躁，容劉璟為您細細分說。”
他不再稱呼“在下”，而是直呼己名，姿態也悄然變得平等甚至略帶主導。他先從《禮記》“大宗不可絕”的禮法源講起，再引漢宣帝劉詢“一人承兩脈”的史實為例，詳細闡述了“兼祧”在儒家倫理系的合理與必要。
“……呂尚書，您執掌禮部，諳典章制度。當知禮法之設，本為人，亦為存亡繼絕。今周家‘尋回’失散宗親一脈，香火無繼，由脈最近之侄孫必賢兼祧承祀，於禮有據，於可憫。如此，寶慶公主下降，為傳寶公一脈正室，尊貴無匹；劉、宋二位夫人，仍為傳宗公一脈正室、平妻，名分不失。陛下賜婚之恩典得以保全，周家部之穩定得以維繫，更可彰顯陛下恤臣下、顧全大局之仁德！此實乃三全其之策也！”
呂震聽著聽著，臉上的荒謬之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作為禮部尚書的專業的沉思。他不得不承認，劉璟這番說辭，引經據典，邏輯嚴，確實在儒家禮法的框架找到了一條看似可行的路徑！雖然大膽，甚至可以說是鑽空子，但它巧妙地繞開了“休妻”這個死結！
“規則的隙裡，總能開出意想不到的花，無論這花是善是惡。”
他捻著鬍鬚，在房中踱步，心激烈掙扎。同意此策，有違常例，恐遭朝中清流非議；但若不同意，周必賢抗旨不遵，西南立刻大，南征安南為泡影，自己這差事辦砸了，回京後更無法代！兩害相權取其輕……
劉璟看出他的搖，適時加上最後一稻草：“呂尚書，您是明白人。陛下要的是南疆平定，要的是周家能為朝廷所用。若因區區名分之事，反了周家，導致西南糜爛，這責任……您我擔待得起嗎？兼祧之議，看似周家佔了便宜，實則是為陛下、為朝廷解了燃眉之急啊！陛下聖明，豈會不見此中關節？”
呂震腳步猛地一頓，長嘆一聲：“罷了！罷了！劉先生，你……你們周家，真是給本出了個難題啊！”他走回書案前，看著那份已經寫好的、措辭艱難的奏，一把抓起，一團，扔進炭盆。
火焰騰起，吞噬了之前的絕。呂震重新鋪開紙筆，深吸一口氣，開始斟字酌句，書寫這份將“兼祧”之策上達天聽的、全新的奏。他寫得極其認真，既要闡明此策的“合理”，又要凸顯自己在此事中的“斡旋之功”，更要暗示此乃穩住西南、順利南征的“唯一良方”。
這一寫，便是半夜。
金陵，武英殿。朱棣卻覺得一寒意自心底升起，直衝頂門。“兼祧……周傳寶……”他幾乎是咬著牙，一字一頓地念出這幾個字，猛地將奏摔在案之上，發出“啪”的一聲脆響，“好！好個周必賢！好個周家！竟敢跟朕玩這等移花接木、李代桃僵的把戲！真當朕是昏聵之君，可隨意欺瞞嗎？！”
怒吼聲在空曠的大殿迴盪，侍立的太監宮們嚇得噤若寒蟬，連呼吸都放輕了。
道衍和尚如同一個黑的影子，悄無聲息地侍立在一旁，枯瘦的臉上古井無波，彷彿早已料定會有此一齣。待朱棣的怒火稍歇，他才緩緩開口，聲音沙啞而平靜：“陛下息怒。此策雖看似荒誕不經，細思之下，實為眼下解局之妙手。”
朱棣霍然轉，目如電向道衍：“妙手？大師！這是欺君！是戲弄！”
道衍微微頷首：“是欺君，也是無奈。更是……聰明。陛下，周必賢寧願冒著抗旨的風險也不休妻，其決心已定，周家部之團結亦可見一斑。若強行迫，陛下以為，西南是會俯首聽命，還是會……烽煙四起？”
朱棣瞳孔微。
道衍繼續道：“屆時，非但南征安南為泡影，北疆瓦剌若聞訊，是否會趁機加大攻勢？朝廷陷南北兩線作戰之窘境，國庫可能支撐？此中利害，陛下比貧僧更清楚。”
“政治的本質是妥協，關鍵在於誰在妥協中獲利更多。”
朱棣沉默了，膛劇烈起伏著，但眼中的怒火卻在一點點被冰冷的理智取代。他走回那幅巨大的《大明混一圖》前，目再一次掃過北方漫長的防線和南方那片亟待征服的土地。支稜隘口的恥辱，北疆力的與日俱增，國庫的空虛……一樁樁，一件件，都像無形的鞭子打著他。
道衍的聲音如同魔咒，再次響起：“兼祧之議，看似陛下讓步，損了威嚴，實則不然。它保全了陛下賜婚的面，彰顯了天恩浩，給了天下人一個代。同時，它未徹底反周家，這把鋒利的刀，仍能為陛下所用，去平定南疆，洗刷國恥。陛下今日之‘恩’，或許正是來日鎖住這頭西南猛虎最結實的韁繩。菩薩低眉，為度眾生；金剛怒目，亦為降魔。恩威之間，存乎一心。 待南疆平定，北虜臣服……周家是圓是扁，還不是由陛下拿？”
殿陷了長時間的沉寂，只有炭火偶爾發出的噼啪聲。朱棣背對著道衍，影在巨大的地圖前顯得有些孤峭。他維持這個姿勢，近乎一炷香的時間。
最終，他猛地轉，臉上所有的緒都已褪去，只剩下帝王的冰冷與威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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