題記：真正的智慧，不在於預知所有的彎道，而在於在每一個渡口，都能看清手中握著的，究竟是泥沙還是珍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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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書房位於祿國公府的前院東側，環境清幽，守衛森嚴。周廷玉踏其中時，周必賢已換下平日居家的便服，穿著一深藍的直綴常服，正背對著門口，站在一幅幾乎佔據整面牆壁的巨大西南輿圖前。圖上，黔地、滇南、川南、桂西乃至安南的山川河流、城鎮關隘、土司轄地皆標註得極為詳盡，一些地方還著不同的小旗。
聽到腳步聲，周必賢緩緩轉過，目如實質般落在長子上。他年過四旬，常年的軍旅生涯和權位歷練，讓他不怒自威，僅僅是站在那裡，就給人一種沉甸甸的力。
“父親。”周廷玉趨步上前，躬行禮，姿態恭敬而標準。
“嗯，回來了。”周必賢的語氣平淡，聽不出什麼緒，他走到那張寬大的紫檀木書案後坐下，示意周廷玉也坐在下首的梨花木扶手椅上，“青巖數月，學業可有進益？”
“回父親，程先生教導悉心，孩兒自覺於經義策論略有長進，不敢言懈怠。”周廷玉的回答中規中矩。
“府試案首，不算辱沒門楣。”周必賢點了點頭，算是肯定了這一點，隨即話鋒一轉，目銳利起來，“烏撒之事，你親經歷，雖兇險，亦是歷練。對此番風波始末，以及為父後續置，你有何看法？”
周廷玉知道這是考較，也是父親開始將他納核心事務圈子的訊號。他略一沉，便將從落鷹澗遇伏，到分析烏撒土司安璠的騎牆算計、無為教的魂不散，再到父親藉此機會以雷霆手段整合烏撒、清除部患的深意，條理清晰、重點分明地闡述了一遍。他沒有過多渲染自己的遭遇，而是更側重於對各方勢力博弈和父親政治手腕的理解。
周必賢靜靜聽著，手指無意識地在的案面上輕輕敲擊，直到周廷玉說完，他才淡淡道：“看得還算明白。知道借力打力，順勢而為。不過，打天下易，治天下難。毀掉一箇舊的秩序固然需要魄力，但建立並維繫一個新的、穩固的秩序，需要的是更深的謀算和更長遠的眼。” 他頓了頓，目投向那幅巨大的輿圖，“烏撒已定，但其地貧瘠，人心初附，如何讓它不再是負擔，反而為我周家堅實的臂助，這才是接下來要考慮的。”
他話鋒再次一轉，直接丟擲了核心問題：“安南那邊，陛下有一道旨。” 他將朱棣那封允許周家在安南“便宜行事”、開發產、並暗示“多多進獻”的信容，簡明扼要地告知了周廷玉。經過這些年周廷玉在“玉潔皂”、“祿水秋白”酒改良、新記賬法乃至青螺寨“鬼漆”變“寶漆”等一系列事件中展現出的、遠超年齡的經濟頭腦和“點石金”的能力，周必賢早已不再將他當作一個尋常孩看待。特別是在經濟實務方面，他願意聽聽這個長子的想法。
“陛下將這安南的開發之權，看似恩賞，實則是扔給咱們一塊食之無味、棄之可惜的肋，甚至可能是個需要投無數銀錢人力去填的無底。”周必賢看著兒子，語氣平穩，“你以為，此事該如何應對？這肋，是吃，還是不吃？”
周廷玉心中一，知道展現自己“價值”的機會來了。父親這番話，既是詢問，也是試探，更是給予他一個參與家族最高決策的平臺。他深吸一口氣，將腦海中醞釀已久的想法和盤托出。
“父親，”他站起，走到輿圖前，手指準地點在安南的位置，眼中閃爍著與他年齡不符的冷靜與智慧，“陛下這道旨意，看似恤，實則是扔給咱們一塊肋，但咱們可以把它變‘珍饈’。”
“哦？”周必賢眉梢微挑，微微前傾，示意他繼續說下去。兒子這份自信，讓他有些意外，也產生了興趣。
“您想，”周廷玉轉過，面對父親，聲音低卻異常清晰，“陛下說‘宮中用度甚巨，朕之帑亦支絀’，這是在跟咱們哭窮。讓咱們‘多多進獻’祿水秋白、香皂、普洱茶，這是明擺著要錢。至於安南……”他角勾起一與他稚面容不符的、略帶譏誚的弧度，“那地方剛打完仗，百廢待興，匪未清，陛下輕飄飄一句‘卿可自專之，便宜行事’，說白了，就是讓咱們自己掏錢去填那個無底，還得幫他屁，穩定地方！若辦好了，是他陛下聖明，善用勳臣；若辦砸了，或是投太大收不抵支，便是咱們周家無能，或許還會被扣上個‘靡費國帑’的帽子。”
周必賢眼中終於閃過一難以掩飾的訝異。他沒想到兒子不僅對安南的現狀瞭如指掌，更能一針見地看朱棣這份“恩賞”背後藏的算計和風險。這份政治察力，遠超他的預期。“既然知道是肋，甚至可能是個坑，你又待如何？這‘珍饈’從何而來？” 他的語氣中帶上了一真正的探究。
“父親，”周廷玉眼中閃爍著狡黠而自信的芒，彷彿一位即將在棋盤上落下關鍵一子的棋手，“肋食之無味，那是因為他們只會用舊鍋、老法子去煮。若是孩兒有辦法，找來新灶，配上秘料，把這肋做一道誰也沒嘗過、吃了還想吃的珍饈呢？”
他再次走到輿圖前，手指重重地點在安南的位置，語氣變得熱切而富有染力：“陛下把這爛攤子甩給咱們，咱們就接著！但他絕想不到，咱們能從中榨出比預想多得多的油水來。關鍵，就在於兩樣東西——稻米和糖！”
“父親請看，”他的手指在安南與雲南、廣西界劃過，“安南此地，氣候溫溼，土地沃，紅河平原更是得天獨厚的糧倉。然則連年戰，民生凋敝，良田大量拋荒。朝廷大軍駐紮於此，每日人吃馬嚼，糧草大半需從廣西、雲南千里轉運，路途艱險，運費比米價本還貴！戶部的夏尚書，怕是每次看到安南軍需的條陳，頭髮都要多白幾。咱們若能幫朝廷，就地解決一部分，甚至大部分軍糧之憂，豈不是為陛下解了燃眉之急，為大明朝立下了一件實實在在的大功？”
“說下去。”周必賢的食指停止了敲擊，目鎖住兒子。這個問題他自然也考慮過，但一直苦於沒有高效且有利可圖的方法。
“咱們不要幫，還要幫得巧妙，幫得有利可圖。”周廷玉角微揚，開始詳細闡述他的構想，“首要便是稻米。安南現有軍屯的產量，張輔將軍之前的信中也提過，慘不忍睹，管理更是混。咱們可以‘協助改良軍屯、以安南之糧養安南之兵’的名義介。孩兒曾……曾在一些雜書古卷中，看到過一些提升稻米產量的古法。”
他適時地模糊了知識的來源，繼續道：“比如‘稻魚共生’之法——可在稻田旁開挖渠，引水養魚。魚能吃掉田中的害蟲和雜草，其糞便又是極好的料，可使稻田更加沃。如此，一畝地不僅能多收百十斤鮮魚，還能省下不料錢，稻穀的產量和品質也能提升。再比如，咱們可以選稻種，將安南本地耐澇耐瘠的占城稻，與江南地區高產的粳稻進行優中選優，反覆培育篩選，找到最適合當地水土的良種。父親，您信不信，只要方法得當，管理跟上，不出三年，安南軍屯的稻米畝產翻上一倍，並非不可能之事！”
他邊說邊用手在輿圖上比劃，眼神灼灼，彷彿眼前已不是冰冷的地圖，而是金燦燦、一無際的稻田，稻浪隨風起伏，散發出收的芬芳。
“一旦軍屯糧食有了富餘，咱們就可以活用朝廷的‘開中法’！”周廷玉話鋒一轉，將鏈條延，“咱們用安南產的富餘糧食，換取雲南的鹽引！雲南那邊，尤其是邊軍和某些礦區，永遠缺糧，糧價居高不下。咱們把安南的糧食就近運過去，本低廉，換取珍貴的鹽引，再將鹽運到缺鹽的烏撒、水西乃至更遠的黔地、川南銷售！這一進一齣，利潤何止數倍？而且，咱們這麼做，是幫朝廷穩定了安南，節省了鉅額糧草轉運費用，同時還無形中打通了一條連線安南、雲南、黔地的商貿鏈條！陛下知道了，也只有誇咱們會辦事、懂經濟的份兒！此乃‘明修棧道，暗度陳倉’之策！”
周必賢沉道：“想法確實不錯。利用開中法，一舉多得。但糧食轉運，縱是短途，損耗和風險也不小。且初期投，改良稻種、興修陂塘，亦需不錢糧。”
“父親明鑑！”周廷玉立刻接話，眼中閃著更加狡黠的，“所以，咱們不能只做糧食的搬運工。安南那地方，除了稻米，還特別適合種另一種寶貝——甘蔗！”
他繪聲繪地描述起來：“但本地土人，甚至包括之前胡氏政權，只會用土法熬製糙暗紅的糖塊，或是雜質多的紅糖，賣不上價錢，也登不了大雅之堂。而孩兒，恰好知道一種……嗯，也是從古籍中看到的，‘黃泥’的秘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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