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星大羅盤》第147章 青陽歸庭(1)

作者:劈破玉·4個月前

金陵城的暮春,紫金山麓的草木瘋長,新綠濃得化不開,卻著一子沉甸甸的溼悶。謹殿西暖閣的窗欞閉,龍涎香混著濃重的藥味,也不住那子從座上瀰漫開來的衰朽氣息。朱元璋斜倚在圈椅裡,裹著厚厚的玄狐皮裘,枯槁的手指捻著一份來自黔地的奏報,目渾濁地掃過上面周起傑恭謹的字句——思州宣使司已設,田宗鼎安地方,諸事漸平。

“哼…” 一聲短促而渾濁的冷哼從朱元璋嚨裡出,帶著濃重的痰音。他隨手將奏報丟在堆積如山的案牘上,作牽了心肺,又是一陣撕心裂肺的劇咳,佝僂的軀劇烈抖,枯樹皮般的臉上泛起病態的紅。老太監王景弘慌忙遞上帕,待咳聲稍歇,帕子上已洇開一團刺目的暗褐。

“田琛…檻車到哪了?” 朱元璋息著,聲音嘶啞如裂帛,每一個字都帶著腥氣。那雙深陷眼窩裡的目,卻銳利如鷹隼,死死釘在虛空,彷彿要穿千里,看到那個即將押解至京的叛賊。

“回陛下,” 通政使垂手躬,聲音得極低,“已過武昌府,不日將抵龍江關。”

“好…咳咳…好!” 朱元璋眼中寒,枯瘦的手指猛地攥圈椅扶手,青筋畢,“給朕…好好‘伺候’著!別讓他…死得太痛快!朕要親耳聽聽…他哪來的狗膽!” 劇烈的息再次打斷了他的話,脯如同破舊的風箱起伏。西暖閣死寂一片,只有皇帝沉重渾濁的呼吸和炭火偶爾的噼啪聲。那份宣告西南平靖的奏報,靜靜躺在案頭,上面一滴乾涸的暗紅,不知是硃砂,還是帝王咳出的沫。

黔西北的山道被洪武二十三年暮春的雨水沖刷得格外乾淨,兩側高大的桐子樹撐開濃的樹冠,淡紫的桐花簇擁著,如同潑灑的雲霞,馥郁的甜香混著泥土的清新氣息,瀰漫在溼潤的空氣裡。班師的大軍蜿蜒如龍,旌旗在春風中舒捲,刀槍的寒和的桐影濾去鋒芒,只餘下歸家的沉靜。

田震策馬跟在周必賢側後方半個馬的位置,一青布洗得發白,素銀簪子綰著烏髮,出清瘦卻異常沉靜的側臉。微微垂著眼,目落在自己握著韁繩的手上——指節攀巖留下的傷已結痂,留下幾道淺的印記。山風拂過,幾片桐花打著旋兒落在肩頭。

前方開路的輕騎忽然放緩了速度,一陣小小的傳來。田震下意識地抬眼去。

只見前方百餘步,山道拐彎兩棵開得極盛的桐子樹下,靜靜立著兩個影。一個形清癯,青佈道袍洗得泛白,頭上戴著頂寬大的舊竹笠,笠簷得很低,遮住了大半面容,只出線條清峻的下頜和幾縷花白的鬢角。他拄著一看似普通、頂端卻有奇異弧度的竹杖,如同山石生。另一個則是個量未足的,十四五歲年紀,同樣樸素的青布,烏髮用同布帶鬆鬆束著,安靜地站在老者側稍後,微微側著頭,幾縷的髮被山風拂過額角,出一雙異常沉靜清亮的眼眸,正著蜿蜒而來的大軍。

幾個護衛已警惕地圍了上去,手按在刀柄上,大聲呵斥:“哪裡來的?擋大軍去路,想找死嗎?”

田震眉頭微蹙,驅馬上前半步,正開口。掠過那低垂的斗笠,最後落在被風開烏髮後出的半張臉龐上——瑩白,眉眼清秀,尤其那雙眼睛,澄澈得如同山澗泉水。田震心中一,一莫名的促狹浮起,側頭對周必賢朗聲道:“周將軍,抓到兩個可疑之人!正待審問呢。這小道士生的倒是…” 話未說完,聲音戛然而止。

看見周必賢的目,在及那臉龐的瞬間,猛地凝固了!那眼神里,是田震從未見過的、如同沉寂火山驟然噴發的狂喜!接著,是深不見底的擔憂,如同寒潭瞬間凍結!這濃烈的緒幾乎要衝破他慣常的冷峻外殼,又被一強大的力量死死住!

也看到了馬上的周必賢。清亮的眼眸瞬間睜大,裡面發出難以置信的驚喜,如同星辰驟然點亮!委屈、依賴、千言萬語都湧到邊,化作無聲的翕,似乎下一刻就要喊出一個名字。淚水迅速在眼中凝聚,泫然滴,卻倔強地沒有落下,只是死死咬著下

周必賢只覺得一滾燙的熱流猛地從心口炸開,瞬間衝遍四肢百骸,隨即又被一徹骨的寒意狠狠攫住!後背的冷汗唰地一下浸襯的衫,著冰冷的甲冑!劉青!是劉青!那斗笠下的老者… 是…!

他強行下幾乎要口而出的驚呼和立刻滾鞍下馬的衝結劇烈地滾了一下。猛地轉頭,目如電向田震和那幾個圍上去的護衛,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軍令口吻,冰冷而急促:“大軍行進,豈容兒戲!此二人形跡不明,攔阻軍道,自有軍法置!將他們帶回大營,由鎮南侯親審!爾等退下!”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戰場淬鍊出的鐵。那幾個思南護衛心頭一凜,下意識地鬆開了按住刀柄的手,訕訕退開幾步。田震也被他這突如其來的冷厲震住,看著周必賢瞬間恢復如常、卻更顯冰封的側臉,心頭疑竇叢生,卻明智地閉

周必賢這才勒轉馬頭,面向那戴著寬大斗笠的老者。他強忍著腔裡翻江倒海的緒,強迫自己用最冷峻、最疏離的目審視對方,聲音刻意拔高,帶著公事公辦的審問:“道長何方人士?從何來?往何去?在此攔阻大軍,意何為?” 每一個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

斗笠微微抬起許,出半張清癯而平靜的臉龐,眼神深邃如古井,不見毫波瀾。老者單手立於前,行了一個標準的道家稽首禮,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了山風:“貧道青子,攜徒兒雲遊四方,採藥訪道。自浙東雁山而來,往西南深山大澤,尋訪幾味稀世草藥,以全丹道。路經寶地,偶遇貴人軍威,實乃緣法。” 他的目平靜地迎向周必賢,坦然無波。

“青子…” 周必賢在心中默唸這個陌生的道號,牙關咬,才剋制住行禮的衝。他微微頷首,語氣依舊冷淡:“既是方外清修之人,當知軍旅肅殺,非久留之地。既是要往西南尋藥,可隨我軍同行一段,至畢節衛再做計較。” 他不再看老者,目掃向旁親兵隊長,“李隊正,騰一輛運送藥材的空車出來,請這位道長和…這位小道長上車。好生‘照看’,不得怠慢!”

“是!” 親兵隊長雖不明所以,但將軍命令不容置疑,立刻揮手示意。

兩名親兵上前,態度說不上恭敬,卻也未敢無禮,只做了個“請”的手勢。青子(劉伯溫)再次稽首,步履沉穩,在親兵“護送”下走向一輛卸下部分藥材的平板馬車。劉青低著頭,跟在師父後,臨上車前,飛快地、深深地看了周必賢一眼,那眼神里織著委屈、依和一種驟然長大的懂事與忍。車簾放下,隔絕了外。

周必賢的目死死鎖在那晃的車簾上,直到馬車被幾名親兵“護衛”著匯輜重隊伍,他才幾不可聞地、長長吁出一口濁氣。握韁繩的手緩緩鬆開,掌心一片溼冰涼,後背甲冑下的襯更是早已被冷汗浸著皮,帶來一陣陣粘膩的寒意。他不地驅馬,跟在那輛承載著驚天秘的馬車之後,如同最忠實的護衛。

中軍,玄大纛在春風中獵獵作響。周起傑端坐馬上,玄甲未卸,面容沉靜地著前方悉的黔山廓。十三歲的周必誠騎著一匹溫順的小馬駒跟在父親側後,腰桿得筆直,小臉上猶帶著初經戰陣的興與一不易察覺的疲憊。他時不時眼看向父親如山嶽般沉穩的背影,又迅速端正坐姿。

前軍一名傳令兵飛馬而至,在周起傑馬前滾鞍而下,抱拳急報:“稟侯爺!將軍在前方山道發現兩名可疑之人,一老一,自稱遊方道士青子師徒,從雁山來,往西南深山採藥,被將軍截下,現已安置於輜重營空車之將軍言請侯爺親審!”

周起傑眉頭微不可察地一蹙。遊方道士?雁山?西南採藥?這幾個詞組合在一起,在他心中掀起一微瀾。他不地點點頭:“知道了。”

隊伍繼續前行。不多時,那輛由數名悍親兵“護衛”的平板馬車緩緩駛至中軍帥旗之下。車簾依舊低垂,封存著令人窒息的秘

周起傑勒住戰馬。周圍拱衛的將佐——週三牛、丁玉、李春喜等人,目也都不由自主地投向這輛不起眼的馬車,帶著幾分好奇與審視。

車簾被一隻略顯蒼老卻穩定的手從裡面掀開一角。青子(劉伯溫)探出半個子,寬大的舊竹笠依舊戴在頭上,遮住了大半面容,但那清癯的形和拄著竹杖的姿態,已足以讓人到一種超然的氣度。他的目平靜如水,越過周圍虎視眈眈的將領,準地迎向端坐馬上的周起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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