慟極·微
無邊黑暗絕如冰冷水將他徹底淹沒。意識即將潰散沉淪之際,一點微,穿六百年幕。
虎門銷煙池畔,青衫磊落的欽差目如炬,兵勇將毒傾石灰池,白煙沖天!決絕影如刺破黑暗的利劍。
粵地舉義槍聲劃破夜空,布領袖立於簡陋臺前,振臂高呼“驅除韃虜,恢復中華”,無數熱在黑暗中點燃星火。
黃土高原窯燈火下,揮毫寫下“數風流人,還看今朝”,衫襤褸卻目如鐵計程車兵百姓,如沉默群山。
斷壁殘垣中,倖存的百姓互相攙扶,焦土上搭建窩棚,母親將半塊餅塞進啼哭孩子裡,眼神麻木堅韌。
皇城之上,一面巨大的赤旗在晨風中第一次升起,獵獵作響,匯無數期盼的目……
點漸多漸亮。非盛世圖景,是在無邊苦難中掙扎、覺醒、起的影!是焚煙的決絕,是舉義的熱,是窯的燈火,是焦土上佝僂卻直的脊樑!“天下興亡,匹夫有責”的浩氣,“野火燒不盡”的堅韌,穿六百年淚煙塵,磅礴而出!這是文明於絕境中掙扎求存的悲愴力量!宣德朝的他們,無法改變註定的傾頹,但這脈裡的神,守護的意志,薪火相傳!
周廷玉蜷的魂魄劇震。奔湧的淚未止,滅頂的絕裂開隙。他死死盯著那些點,如同溺水者抓住浮木。看清了面孔上的塵土、汙、飢和恐懼,更看清了深藏眼底的不甘與微弱卻無比頑強的希之火!宣德青花可碎,燒製青花的窯火,終將重燃!
他沾滿淚的手,無意識向點。指尖穿過虛影,到一種滾燙——非救贖,是責任。為這多災多難的文明,守住星火的責任!知曉未來六百年的淚長河,終將歸於塵土,此刻的守護,便是意義!一混雜無盡悲痛與微弱希冀的洪流,猛烈衝撞膛。他猛地張口,發出嘶啞到極致的、來自靈魂深淵的咆哮!這咆哮耗盡最後氣力,眼前一切——煤山孤槐、嘉定刃、黃海沉鐵、金陵焦土、黑暗中倔強的點——旋轉、模糊、遠去……
草廬,炭火盡白灰。周廷玉依舊盤坐,頭顱低垂,面容慘白如紙,呼吸微不可察。兩道暗紅乾涸的淚痕,凝固臉頰,如刺目傷疤。握的雙拳指節青白,指甲深陷掌心,滲出的珠早已凝固黑紫。像一尊冰封的、佈滿裂痕的玉雕。
草廬外,風雪已停。墨璃和黑崖如同覆著薄雪的雕像。墨璃臉凍得青白,乾裂,唯有雙眼死死盯著木門,如兩點燃燒的寒星。黑崖蜷背風角落,繃如隨時暴起的豹。
第三天破曉,一縷慘淡曦艱難穿雲層。草廬,周廷玉低垂的頭顱微微一。極其輕微,如風中枯葉最後的抖。握的拳頭,小指極其緩慢、艱難地,蜷了一下。指間,一顆被碾碎、早已失去生機的桐花籽,悄然落,無聲跌冰冷泥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