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文帝蹤跡不明。或言宮中火起,帝崩;或言剃度潛出鬼門,遁往神樂觀方向。錦衛正全力追索。
午時,方孝孺於奉天殿前厲斥燕王篡逆,拒草詔。燕王震怒,下令磔之(千刀萬剮)於市,並誅其十族!黃子澄、齊泰等皆下詔獄,酷刑拷掠,死狀極慘。
宮中凡建文近侍、舊臣家眷,多遭屠戮。金川河浮塞流,秦淮水赤。
燕王已奉天殿,雖未行登基禮,然號令皆出,金陵…已獄。丁玉手書,十萬火急。
字字如刀,扎眼簾。周必賢著紙箋的手指,指關節因用力而泛白,微微抖。他彷彿能聞到那千里之外濃得化不開的腥,聽到那垂死的哀嚎和劊子手冰冷的獰笑。父親周起傑與外公青子(劉伯溫)窮盡半生心力,在西南一隅佈下的微妙平衡,維繫著黔地乃至更廣大區域的安穩,隨著金陵城頭那面龍旗的墜落和隨之而來的滔天浪,已然徹底崩斷。
燭火跳了一下,影在他臉上明滅不定。片刻的死寂後,他緩緩抬手,將那薄薄的箋湊近搖曳的燭焰。火舌貪婪地舐上去,紙角瞬間捲曲、焦黑,迅速蔓延,化作一小團跳躍的橘紅火焰,幾息之間便吞噬了所有驚心魄的文字,只餘幾片帶著火星的灰燼,飄落在冰冷的硯臺邊緣,最後一點紅掙扎著熄滅,留下一縷細細的青煙。
“知道了。” 周必賢的聲音聽不出毫波瀾,彷彿只是理了一件尋常公務。他抬眼看向雷振,目沉靜如深潭,“傳令:各衛主、奢香夫人、玄真道長、思南田宣使,明日辰時正,鎮南侯府正堂議事。北邊…塵埃落定了。”
雷振心中一凜,深深看了周必賢一眼,抱拳沉聲道:“是!屬下即刻去辦!” 他轉退出書房,腳步聲迅速消失在走廊盡頭。
書房重歸寂靜,只剩下燭芯燃燒的輕微噼啪聲。周必賢的目再次投向牆上那柄佩劍。父親當年在腥風雨中執此劍,為這片土地搏殺出一條生路。如今,劍懸於此,人已長眠。他深吸一口氣,那口帶著夜微涼的氣息沉肺腑,下了心頭翻湧的驚濤。他起走到牆邊,抬手,指尖拂過冰涼的劍鞘,作緩慢而鄭重。
“父親,” 他低聲自語,聲音輕得只有自己才能聽見,“這盤棋…到孩兒落子了。”
建文四年六月十四,辰時。
盛夏的晨帶著灼人的熱力,早早驅散了山間的薄霧。鎮南侯府正堂大門開,穿堂風帶著祿水河的水汽和山野草木的清氣湧,稍稍緩解了堂的沉悶。然而這風卻吹不散瀰漫在每個人眉宇間的凝重。
周必賢端坐主位,一玄常服,腰束玉帶,肩背直如松。他的左側是正妻劉青。一素雅的藕荷,髮髻梳得一不苟,右側是平妻田震,一靛藍鑲銀邊的苗家便裝,襯得微深,眉眼間英氣;玄真道長閉目養神,彷彿外界的紛擾與他無關,但誰都知道,這位青宗首座是周家在玄奧領域最堅實的依靠。
奢香夫人和思南宣使田宗鼎和周家麾下掌控各要害的衛所指揮使們魚貫而。丁玉、雷猛、巖桑、李春喜、週三牛、周水生…這些跟隨周起傑從腥風雨中拼殺出來的將領,個個甲冑在,風塵僕僕。
周必賢的目緩緩掃過堂下眾人,將每個人的神盡收眼底。他並未立刻開口,堂一時陷一種令人窒息的寂靜,只有穿堂風拂過,帶來遠約的練呼喝聲。
“諸位,” 周必賢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地傳每個人耳中,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沉穩,“今日急召,只為一事。”
他略作停頓,目如實質般掃過全場,最後定格在正堂中央那片被晨照亮的空地上,彷彿那裡正上演著千里之外的慘劇。
“昨夜,八百里加急抵府。” 他的聲音依舊平穩,但每一個字都像重錘砸落,“建文四年六月十三,寅時末。金川門守將谷王橞、曹國公李景隆,開城降燕。燕王前鋒鐵騎,已金陵。”
“轟!”
彷彿一道無聲的驚雷在堂中炸開!儘管早有預,但當這改天換地的訊息被周必賢如此平靜地宣之於口,堂下眾人依舊渾劇震!
“建文帝,” 周必賢的聲音繼續響起,下了堂中細微的,“下落不明。或言宮中火起,帝崩;或言剃度潛出,蹤跡難尋。” 他略過了那些混腥的細節,目轉向奢香,“母親,永寧、水西各部,需即刻約束部眾,嚴查各關隘要道,凡形跡可疑之外來僧道流民,一律詳加盤問” 這是給永寧、水西的明確指令,也是將搜尋建文可能南逃線索的重任給了悉本地、掌控力極強的奢香。
奢香深吸一口氣,下翻騰的心緒,迎向周必賢的目,沉聲應道:“省得,我即刻傳令各部頭人,嚴守關隘,細查過往。”
周必賢微微頷首,目隨即轉向玄真道長:“道長,青宗‘礪鋒院’弟子,於氣、堪輿、追蹤之者,可秘派出,沿祿水、烏江諸水道,及通往滇、桂之秘山徑,令李遠和楊朝棟暗中查訪。此事…需如春水無痕,楊朝棟的份無須再瞞” 這是用青宗的力量,進行更秘、更專業的搜尋。
玄真道長緩緩睜開眼,眼中一閃而逝,拂塵輕擺,稽首道:“無量天尊。貧道遵命。青弟子即刻挑選幹人手,分路而行。”
周必賢的目最後落在一眾將領上,聲音陡然轉沉,帶著金石般的冷:“至於金陵城中事…” 他停頓了一下,堂中空氣彷彿瞬間凍結。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那預料之中的腥答案。
“方孝孺拒草登基詔,厲斥燕王篡逆。” 周必賢的聲音如同冰珠砸落玉盤,字字清晰,帶著刺骨的寒意,“燕王震怒…下令,磔之!千刀萬剮於市!並…誅其十族!” “十族”二字出口,連堂外守衛的親兵都似乎到一寒氣襲來。
“黃子澄、齊泰等建文舊臣…皆下詔獄,酷刑拷掠,死狀…不忍言說。” 他目如電,掃過丁玉、雷猛、巖桑等將領的臉,“城中凡與建文有舊者,多遭屠戮。金川河浮塞流,秦淮水赤!金陵…已煉獄池!”
“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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