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墨得到了想要的，不再多言，朝旁邊的獄卒使了個眼。獄卒會意，上前一步。
劉青的聲音從牢房影傳來，平靜得不帶一波瀾，卻宣判了結局：“拖下去。給個痛快。”已無需再聽更多。
獄卒應聲，像拖死狗一樣將癱的陳婆子拖向更深沉的黑暗。片刻後，一聲短促的悶哼傳來，隨即是重倒地的聲音。地牢裡只剩下火把燃燒的噼啪聲和陳墨沉重的呼吸。
書房，氣氛凝重得能滴出水來。陳墨的回報讓田震氣得渾發抖，劉瑜和奢香臉上也滿是後怕與憤怒。若非劉青心細如髮，雷霆手段，後果不堪設想。
“沐晟……”周必賢緩緩吐出這兩個字，聲音裡淬著冰，“好一個借刀殺人，禍水東引。”他猛地站起，走到懸掛的西南輿圖前，手指重重點在代表雲南的位置。“他想要黔東的硃砂礦，又忌憚我周家在驛道的掌控，便想出這等毒計！假借錦衛之名，若是震兒這次因為生產出了什麼意外，則思州田家定會與我周家不罷休，若是震兒母子此番平安，則我周家則會與紀綱不死不休，這一石二鳥之計，進可攻；退，可守，端的倒是惡毒。既除心腹之患，又能挑撥我與朝廷！”
“國公，證據指向沐府，但趙七、鷂子咬死是北鎮司令，上搜出的也是北鎮司的憑證。我們若直接拿這去金陵質問沐晟，他大可推個一乾二淨，反咬我們誣陷邊鎮重臣，甚至攀扯紀綱，正中他下懷。”劉青冷靜地分析著局勢的棘手，“紀綱那條瘋狗，正愁沒借口把爪子進西南。”
“那就讓他進來！”周必賢霍然轉，眼中閃過一狠厲與決斷，“他不是想借刀嗎？我們就把這把‘刀’，明晃晃地遞到紀綱鼻子底下！”
眾人目一凝，看向他。
周必賢語速極快，條理分明：“陳墨，你親自去審趙七和鷂子！告訴他們，要麼把沐家在畢節的暗樁、聯絡方式、還有他們知道的沐府其他齷齪事，一五一十吐出來，簽字畫押！要麼，就把他們連同那‘夜不收’的腰牌、盤蛇符咒、離魂草，一起打包，用八百里加急，直接送進北鎮司衙門！讓紀綱去查，他手下的‘夜不收’什麼時候跑到黔地來當穩婆的幫兇，刺殺朝廷敕封的祿國公平妻了！我倒要看看，紀綱是選擇跟沐晟撕破臉，還是選擇自己扛下這口天大的黑鍋！”
這一手極為狠辣。若趙七鷂子招供，便是沐晟指使的鐵證；若不招，把人和證直接捅到紀綱面前，紀綱為了撇清自己，必然瘋狂追查，也絕不會放過敢假冒北鎮司的雲南勢力！無論哪種結果，沐晟都將被拖泥潭。
“妙！”雲鶴道人眼中一閃，“紀綱貪婪酷烈，睚眥必報，最恨別人冒用他的名頭。此計一齣，沐晟自顧不暇，短時間絕不敢再向黔地手。”
“陳墨，立刻去辦！”周必賢下令。
“是！”陳墨神一振，領命而去。
“李遠！”周必賢看向一旁肅立的原鎮遠衛指揮使，“你立刻持我手令，秘前往思南。告訴田震留在思南的心腹，以‘清查細、整肅防務’為名，將思南境所有與沐家有關的商隊、礦場管事，暗中監控起來！尤其是硃砂礦周邊，增派我們的人手，嚴查進出！凡有可疑，先扣下再說！作要快，要狠，但要師出有名，別落人口實！我要讓沐晟知道，思南的硃砂，他一顆沙子也別想！”
“末將領命！”李遠抱拳，轉疾步離開。
“楊朝棟！”周必賢看向自己的大總管。
“國公爺吩咐！”楊朝棟躬。
“府，由你親自盯著。所有僕役，尤其是新進之人，還有與外面有接的採買、門房，再篩一遍！凡有毫可疑，即刻拿下！府庫、賬房、夫人和公子小姐們的飲食起居，務必做到鐵桶一般！劉青，”他看向妻子，“宅的梳理，辛苦你。”
劉青沉穩點頭：“放心。”
周必賢的目最後掃過母親劉瑜和姨娘奢香，聲音低沉卻帶著千鈞之力：“母親，姨娘，小龍塘那邊，廷玉和幾位老夫人就託付給您二位了。聽風、嘯林也帶回去。這段時日，閉門戶，非心腹之人不得靠近鎖龍井半步。”
劉瑜和奢香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凝重與決心。劉瑜道：“必賢放心，老宅那邊，有我們在，翻不了天。你只管應對外面。”
夜如墨，籠罩著祿國公府。裡間傳來輕微的響。是周廷玉睡夢中翻了個。劉瑜起，輕手輕腳地走進裡間臥室。
五歲的周廷玉睡得很沉，小臉在朦朧的月下顯得格外安寧。他前佩戴著一枚溫潤的玉佩——正是當年劉伯溫（青子）假死前，在鎖龍井旁碎裂那枚刻著“授”字的殘玉所化，最終融了周廷玉頸間玉佩的那一枚。
此刻，在無人察覺的深夜裡，那枚看似普通的羊脂玉佩，竟悄然散發出極其微弱、點點如螢火般的和星。那星並非向外發散，而是如同活般，縷縷地縈繞在睡的周廷玉頭部周圍，無聲無息，緩緩地、持續地沁他小小的額頭之中。
周廷玉在睡夢中無意識地咂了咂，小小的眉頭微微舒展，彷彿沉浸在某種溫暖而舒適的夢境裡，睡得更加香甜深沉。
劉瑜夫人站在床邊，靜靜地看著孫兒安詳的睡，並未察覺到那玉佩的異樣。只是覺得，廷玉今夜似乎睡得格外安穩。替他掖了掖被角，眼中滿是慈。窗外，聽風和嘯林這兩隻半大的虎，安靜地伏在桃樹下，守護著這方小小的天地。深秋的夜風拂過庭院，帶著山野特有的清寒，井臺旁的幾株山桃，葉子已落盡，枝幹在月下投下遒勁的剪影。
數日後，金陵城，北鎮司衙門。
一份來自黔西北畢節祿國公府的“特殊”公文，被加急送到了指揮使紀綱的案頭。裡面沒有告狀，只有一份詳盡的“案呈報”，附帶著兩名人犯（趙七、鷂子）的初步口供（指向雲南）、一枚燒焦的北鎮司“夜不收”腰牌、一張氣森森的盤蛇符咒、一小包離魂草末的樣本，以及祿國公周必賢措辭恭敬卻暗藏機鋒的詢問：此二人持貴司憑證，行刺本公家眷未遂，不知是貴司部出了叛徒，還是另有宵小膽大包天，竟敢假冒天子親軍？請指揮使大人示下，本公是就地嚴審深挖，還是將人犯證一併押解進京，由大人親自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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