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星大羅盤》第201章 雨夜龍潛(1)

作者:劈破玉·4個月前

永樂四年,夏初。

黔西北的群山,是潑墨也畫不出的濃綠。剛夏,雨水便發了瘋,扯天扯地往下倒,砸在莽莽林海間,騰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霧。山澗溪流失了往日的清淺,裹挾著枯枝敗葉、黃泥碎石,咆哮著衝下山谷,將那些秘得連採藥人都罕至的羊腸小徑,撕扯得支離破碎。

“嘩啦——轟!” 一聲悶響,跟著是土石塌陷的嘈雜。靠近祿水河上游一條荒僻峽谷的半坡小徑,承不住連日暴雨的浸泡和上方山洪的沖刷,豁開了一個巨大的口子。泥漿裹著碎石,如同一條暴怒的黃龍,直撲下來。

泥流邊緣,四個沾滿泥漿、幾乎辨不出人形的影,正死死摳住幾塊突出的岩石,才勉強沒被這突如其來的塌方徹底捲走。冰冷的泥水混著碎石,無地衝擊著他們。領頭的是個形單薄的年輕僧人,僧袍早已破爛不堪,溼漉漉地上,顯出一種病態的嶙峋。他半邊子陷在黏稠冰冷的泥漿裡,臉慘白如紙,凍得青紫,牙齒格格作響。每一次試圖挪,都引來一陣劇烈的嗆咳和息,彷彿肺葉隨時會撕裂開來。正是剃度易容、流亡四載的建文帝朱允炆。

“陛…應文師傅!”旁邊一個同樣狼狽不堪、臉上帶著一道新鮮刮痕的中年僧人程濟,嘶啞著喊道,聲音被風雨撕扯得破碎。他想手去拉朱允炆,自己腳下卻是一,更多的泥漿瞬間沒到了他的腰際。另一個扮作火工道人的老太監王鉞,死死抱住一棵碗口、在泥流中搖晃的小樹,嚨裡發出嗬嗬的絕聲響。最後一個壯年隨從葉希賢,則力用擋在朱允炆上方,抵擋著不斷滾落的碎石和泥塊,背上已被砸得一片青紫。

雨水冰冷刺骨,混合著泥漿特有的土腥氣和腐葉敗草的氣息,直往口鼻裡鑽。朱允炆的意識在寒冷和窒息中一點點模糊,眼前只剩下渾濁翻滾的黃泥湯。金陵城的金碧輝煌,奉天殿的座丹墀,如同上輩子的一場大夢,遙遠得只剩下徹骨的寒意。復辟?在這能把人活活凍僵、埋沒的黔山深,復辟二字,比這漫天暴雨還要虛幻可笑。他只想活命。

“籲——!” 一聲清亮的馬嘶,穿嘩嘩的雨幕和山洪的咆哮,由遠及近。

泥濘中掙扎的四人,如同即將溺斃者聽到岸邊的呼喊,幾乎同時艱難地抬起頭。

峽谷上游,一匹健碩的黔地矮腳馬正沿著尚未完全坍塌的高小徑疾馳而來。馬背上是的子頭上戴著寬大的竹笠,邊緣滴著水線,遮住了大半面容,只抿的線和一段線條利落的下頜。蓑早已被雨水浸,沉重地裹在上,卻控馬極穩,馬蹄在溼的山道上踏得泥漿飛濺,發出沉悶的“噠噠”聲。

周必暢剛從層臺衛替二哥周必誠送信回來,抄這條近道趕回小龍塘。若非這該死的暴雨和山洪,此刻本該在青宗那乾燥的靜室裡聽雲鶴師兄講星圖了。眼看前方山道被泥流沖垮,本能地勒韁繩,矮腳馬長嘶一聲,前蹄揚起,生生釘在原地。馬兒不安地刨著蹄下溼的泥地。

就在這時,眼角的餘瞥見了下方泥潭裡那幾個蠕掙扎的影。太慘了。像幾隻掉進滾水裡的螞蟻。

“撐住!” 一聲清喝,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過了風雨聲。周必暢翻下馬,作乾淨利落。飛快地掃了一眼塌方的邊緣和下方几人的位置,心中已有了計較。解下馬鞍旁盤著的繩索,一頭牢牢系在一塊深陷土中的巨大岩石上,另一頭打了個活結,在手中掂了掂。

“接住繩子!”對著下方喊道,手臂一揚,那帶著活結的繩圈如同長了眼睛,準地拋向離塌方邊緣最近的葉希賢。

葉希賢反應極快,一把抓住繩圈,死死套在自己腋下。

“拉穩!”周必暢喝道,後傾,雙腳蹬地,開始發力。臂力驚人,繩索瞬間繃直。葉希賢借力猛地一掙,半個子從泥漿裡拔了出來。他立刻騰出一隻手,死死抓住旁邊朱允炆的一條胳膊。

“快!都搭上手!”葉希賢嘶吼。

程濟和王鉞也拼盡最後力氣,互相拉扯著,艱難地向繩索靠近。泥漿彷彿無數只冰冷的手,死死拖拽著他們的雙

周必暢雙臂幾乎與地面銳角,一寸寸地將繩索往回拉。的竹笠在劇烈的作中落,出一張清麗卻著堅韌的面容,額髮被雨水打溼,潔的額角,眼神專注而銳利,盯著下方每一個人的作。冰冷的雨水順著的臉頰、脖頸流進領,蓑沉重地墜著肩膀,但牙關,沒有毫鬆。泥漿的吸力巨大,每一次拉扯都耗費著驚人的氣力。

終於,葉希賢第一個被拖上了相對穩固的地面。他來不及息,立刻轉和周必暢一起抓住繩索,合力拖拽。接著是死死抱著朱允炆的程濟,然後是幾乎虛的王鉞。最後,當朱允炆幾乎是被拖死狗一樣拖上坡地時,他渾如泥,只剩下膛微弱的起伏證明他還活著。

四個人如同四灘爛泥,癱倒在冰冷的泥水裡,大口氣,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濃重的腥氣和泥腥味。朱允炆更是蜷著,咳得撕心裂肺,彷彿要把五臟六腑都嘔出來。

周必暢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和汗水,氣息也有些微解開繩索,快速掃視著這幾個落難者。三個僧人,一個老僕?這組合在荒山野嶺裡著一說不出的古怪。尤其是那個被護在中間的年輕僧人,雖然形容枯槁,瘦得了形,但眉宇間那揮之不去的、彷彿刻在骨子裡的文弱與…貴氣?與這破爛的僧和滿的泥汙格格不蹲下,想檢視朱允炆的狀況。

指尖無意間到朱允炆冰冷的手腕。

就在這一瞬,朱允炆似乎因這微微睜開了眼,眼神渙散迷茫,了一下,聲音微弱得幾乎被雨聲淹沒:“冷…好冷……”

這微弱的聲音,這蒼白虛弱的面容,像一極細的針,輕輕刺了周必暢的心尖一下。一種莫名的、極其模糊的倏然掠過,快得抓不住。皺了皺眉,下心頭那點異樣。救人要

“還能走嗎?”的聲音帶著雨水的清冷,卻比剛才和了些許。

程濟掙扎著坐起來,息著道:“多…多謝施主救命大恩!貧僧…貧僧等還能撐住。”

周必暢點點頭,不再多言。利落地牽過自己的馬,將馬鞍上捆紮的乾糧包袱解下,把裡面幾塊還算乾燥的麵餅子分給四人:“先墊墊。” 又拿出一個糙的皮水囊遞過去,“喝點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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