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室死一般寂靜。只有朱允炆重如破風箱般的息,和夜明珠清冷的輝。
許久,久到彷彿石壁上的水汽都要凝結冰。
朱允炆緩緩抬起頭。臉上再無一,眼中那點不甘的火焰徹底熄滅了,只剩下無邊無際的空和灰敗,像一口被淘盡了最後希的枯井。他翕了幾下,每一個字都耗盡了他殘存的力氣:
“不…不可能…”朱允炆失神地喃喃,聲音破碎,“劉…劉伯溫…他…他竟早就算到…算到朕…算到我會有今日?!”巨大的震驚和一種被命運徹底玩弄的荒謬,如同滔天巨浪,瞬間將他淹沒。謀聖!果然是謀聖!他算盡天機,甚至算到了自己的窮途末路,並早早佈下了這條退路!這認知帶來的衝擊,遠比被周必賢擒獲更讓他到徹骨的寒冷和絕。原來自己這四年的掙扎流亡,在劉伯溫眼中,不過是一場早已預見結局的棋局!而他,只是那顆被執棋者憐憫地放生門的棄子!
“哐當!”一聲脆響,是朱允炆手邊一個糙的陶土茶杯失手跌落在地,摔得碎。褐的茶水濺溼了他的腳和地面,留下深的汙跡。他卻渾然不覺,整個人如同被掉了脊樑骨,頹然癱靠在冰冷的石椅背上,雙目空地著石室頂壁搖曳的燈影,眼神里的最後一點亮,徹底熄滅了。復辟?登基?在這算無策的謀聖言面前,顯得何其可笑!何其痴妄!
程濟臉灰敗,翕,想說什麼,最終化作一聲長長的、沉重的嘆息,閉上了眼睛。王鉞更是伏在地上,無聲地啜泣起來。葉希賢握的雙拳緩緩鬆開,繃的肩背也垮塌下來,眼中充滿了茫然和無措。陛下…真的沒希了?
奢香夫人看著朱允炆徹底崩潰的模樣,眼中閃過一複雜,隨即被冷的決斷取代。看向周必賢,微微頷首。
周必賢的目從書上抬起,落在失魂落魄的朱允炆上,聲音低沉而清晰,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外祖父命,即為天意,亦是人。建文君,”他不再用“應文”這個法號,“前塵舊夢,該醒了。”
朱允炆空的眼神微微轉,聚焦在周必賢臉上,那眼神里已沒有了憤怒,沒有了不甘,只剩下無邊無際的疲憊和認命。他了,聲音微弱如蚊蚋:“…聽憑…國公…安排。”
“好。”周必賢不再贅言,微微前傾,手指蘸了蘸杯中早已冷卻的茶水,在的石桌面上劃開一道清晰的水痕,“外祖父安排的乃萬全之策,亦是長久之計。在此之前,尚需一局,徹底了斷朱允炆之‘命’!”
他指尖移,水痕在石桌上蜿蜒,勾勒出西南山川的簡略廓:“陛下(指朱棣)尋你之心不死,胡濙暗查,鄭和出海,紀綱緹騎遍佈,皆是為此。若你憑空消失於黔地,無論我周家如何撇清,必引無窮猜忌,禍及滿門。唯有讓‘朱允炆’死!死得明明白白,死得天下皆知!死在遠離黔地,且與我周家絕無干系之地!如此,方能絕了後患,也斷了你所有不該有的念想!”
朱允炆、程濟等人悚然抬頭,看向周必賢。死?假死?
周必賢的指尖重重點在桌面水痕西北方向,一個代表雲南的位置:“沐晟!此人野心,坐鎮雲南,與我周家在黔地分庭抗禮,更覬覦黔東硃砂礦,前番刺殺田震未遂之仇未報。陛下對其,亦非全無猜忌。此人,正是送‘朱允炆’上路的絕佳‘刀手’!”
他語速平穩,條理分明,將劉伯溫生前與他父親周起傑反覆推演定下的“金蟬殼”之計,和盤托出:
“第一步,李代桃僵。”周必賢的目掃過侍立一旁的李遠,“需尋三四人,形、年歲大致與建文君、程編修、王公公、葉護衛相仿。尤其那替‘朱允炆’,需有幾分文弱貴氣,口音需帶金陵話尾韻。不苛求形貌一致,世流民,形容枯槁者眾,且‘流亡四年’,面目大變亦是常。關鍵,在於‘’!”
他看向母親劉瑜。劉瑜會意,再次開啟烏木匣的暗格,取出一個小布包。開啟布包,裡面赫然是幾件舊:一枚邊緣磨損、刻著模糊“允”字的青玉私印;一支赤金龍紋髮簪的殘段(正是當年朱允炆在謹殿自刎時佩戴之,混中被程濟撞落摔斷一角);還有一塊明黃、繡著五爪團龍但已汙損不堪的舊錦帕一角。
“此乃當年宮中舊,足以‘驗明正’。”周必賢冷然道,“讓替攜帶這幾樣東西,藏好。你們的那些破舊度牒(仿造應文、應能、應賢)、散碎銀兩、幾本翻爛的佛經,充作行囊。”
“第二步,引蛇出。”周必賢的手指從代表畢節的點,划向畢節衛與原來芒部界的母壩子方向,“讓替一行,扮作流亡僧,過了母壩子‘相’。此地各族混雜,訊息流通極快。安排‘無意間’洩行蹤,務必要讓沐晟在雲南的眼線,‘恰好’捕捉到‘疑似建文餘孽’西逃滇的線索!方向——大理!目的——安南出海!”
程濟倒吸一口涼氣:“國公…這是要將禍水,引向沐家?”
“禍水?”周必賢角勾起一冰冷的弧度,“這是送他沐晟一份天大的‘功勞’!擒獲建文餘孽,獻俘闕下,何等榮耀?以沐晟之貪功和急於向陛下表忠之心,必會嚴令其麾下土司,全力搜捕!”
“第三步,假手於人,烈火焚。”周必賢的指尖重重在代表雲南大理附近區域,“選一家沐晟心腹、且位置靠近邊境的土司。讓替一行,在‘慌不擇路’逃竄中,‘恰好’被其巡山土兵擒獲!”
他的眼神轉向奢香夫人。奢香微微頷首,介面道:“我水西在滇西有些不起眼的眼線,傳遞訊息、引導方向尚可。手,需絕對可靠的外人,且事後能全而退,不留毫痕跡。”看向周必賢後的影。
一個穿著靛藍短打、面容普通得扔進人堆就找不著的漢子無聲地上前半步,拱手:“礪鋒院丙組,隨時聽令。”聲音平板無波。
“丙組善火、機關、障目之法。”周必賢對朱允炆解釋,語氣平淡,“手當夜,需預設引火之(特製磷混合易燃油布)。”
“第四步,死無對證,流言四起。”周必賢繼續道,“火起後,安排人趁混救火人群,高呼‘這裡發現寶貝’之類驚駭之語!務必讓多人聽見!待火勢稍息,從餘燼中‘找出’那幾件關鍵‘’——玉印、金簪殘段、龍紋錦帕!此一齣,由不得那土司不信,更由不得他不立刻報沐晟!”
他眼中寒一閃:“同時,我周家安在雲南府、甚至沐府外圍的‘釘子’,需在第一時間,將‘建文餘孽於某土司寨中被焚斃,確鑿’的訊息,以最快速度、過不同渠道散播出去!務必讓市井流言、行商口耳、乃至…北鎮司在雲南的暗樁,都同時收到風聲!真真假假,虛虛實實,眾口鑠金之下,由不得紀綱不報,由不得沐晟不奏!”
周必賢的手指在石桌上那灘快要乾涸的水跡邊緣重重一按:“最後一步,塵埃落定。當錦衛的報和沐晟邀功請罪的奏疏,同時擺在陛下的案上,當‘朱允炆’被焚斃於雲南土寨、確鑿的訊息傳遍朝野…,你,還有你邊的人,才算真正‘死’了。這天下,再無人會追尋一個已死的‘前朝餘孽’!那時,你姓埋名,安度餘生。我周家,亦可徹底從此事中。”
石室再次陷死寂。只有燈花裂的細微聲響。計劃之周,手段之酷烈,心思之深沉,讓朱允炆等人遍生寒。這不僅僅是假死,這是一場以人命(替的命)為祭品,將沐晟、錦衛乃至龍椅上的朱棣都算計在的驚天騙局!每一步都踩在人弱點和權力傾軋的隙上,冷酷而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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