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星大羅盤》第235章 秋闈潛瀾(1)

作者:劈破玉·4個月前

永樂十四年初秋的風裹挾著川南特有的溼暖與黔北漸起的涼意,吹皺了祿水河面。一騎快馬踏碎晨霧,驛鈴急響,直敘州府衙。馬上騎士肩赤羽,那是六百里加急軍報的標識,街市行人紛紛避讓,目織著敬畏與揣測。這羽檄並非來自烽火連天的北疆或盪未平的安南,而是出自南京兵部值房——皇帝下詔,今歲乙未科鄉試照常舉行,唯各省提學需嚴核考生籍貫、履歷,若有世不明、行止有虧者,一概不得闈。聖諭末尾特意強調:“西南初定,尤須防微杜漸,掄才大典,務求公正清明,為國家選真才實學之士。”

訊息傳至榆錢巷周宅時,周廷玉正臨窗默誦《尚書》。墨璃悄步而,低聲稟報。廷玉握書卷的手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隨即恢復常態。他目掠過窗外庭中那株已結出青果實的石榴樹,淡淡道:“知道了。去請楊總管來。”

楊朝棟須臾即至,眉頭微鎖:“公子,京裡這旨意…來得蹊蹺。嚴核籍貫履歷,像是衝著邊地子弟,尤其是…”他話未說盡,意思卻明白。周家雖權勢煊赫,然基在黔,廷玉戶籍落於畢節衛,在川應試本屬常例,但值此敏之時,難免不引人注目,甚至授人以柄。

廷玉放下書卷,指尖在微涼的紫檀案面上輕輕一叩:“是試探,也是謀。陛下聖明,既要西南人才為國所用,又豈會自堵門路?旨意說的是‘公正清明’,我等循例而行,便是最好應對。”他語氣平靜,眼中卻掠過一與年齡不符的沉凝,“楊叔,替我遞帖子給宋府尊與趙學正,言明廷玉依例回黔探親祭祖,而後赴都府應試,臨行前往拜別。”

知府衙署後堂,宋欽捻著頷下短鬚,看著名帖上清俊拔的“周廷玉”三字,又瞥了一眼案角那份兵部行文抄件,對侍立一旁的趙汝霖喟然道:“樹靜而風不止啊。這孩子,才學心都是上上之選,只可惜…生在周家。”趙汝霖低聲道:“府尊,朝廷之意,莫非…?”宋欽擺擺手,打斷他:“天心難測。你我只依章程辦事即可。他既來辭行,你我以師禮相待,勉勵其用心科考,便是本分。”

次日,廷玉至府衙,宋欽與趙汝霖果然神如常,殷殷囑咐之餘,並未多問半句涉及家世背景之言,只一再強調秋闈場中務要沉心靜氣,發揮所學,為敘州士林爭。言辭懇切,禮數週全,分寸拿得恰到好。廷玉一一恭謹應下,執禮甚恭。辭出府衙時,天際已有歸雁南飛。

歸程不再似來時那般急促。車馬沿新闢的川黔道緩行,過永寧,畢節境,山勢愈發雄奇,風亦漸不同。沿途驛丞、衛所軍見是祿國公世子車駕,皆恭敬迎送,神間卻比往日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審慎。廷玉端坐車中,對此恍若未見,只偶爾下車,察看路邊屯田稼穡長勢,或與田間老農閒談幾句收賦稅之事。

至畢節衛鎮南侯府(雖已晉爵國公,然府邸舊匾未換)門前,早已得了訊息的闔府上下已是燈火通明。中門大開,周必賢竟親自立於階前相候。他一靛青常服,未著爵袍,姿依舊拔如松,只是眼角眉梢染了更多風霜痕跡。寶慶公主立於其側,著藕荷纏枝蓮紋褙子,雍容華貴中著一不易察覺的疲憊,手中牽著年方四歲、雕玉琢的廷昭。小傢伙睜著烏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著從車上下來的兄長。

“父親,母親。”廷玉疾步上前,袍便行大禮。

周必賢手托住他臂膀,力道沉穩:“家中不必多禮。回來就好。”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錯辨的暖意。寶慶公主已笑著將廷昭輕輕向前一推:“昭兒,快大哥。”廷昭有些怯生,卻還是氣地喚了一聲“大哥”,便躲回母親後,只探出半個腦袋看。

此時,劉青、田震亦聞訊從堂迎出。劉青一靛藍,依舊素淨,見到長子,眼圈微微泛紅,上前替他理了理本無褶皺的襟,上下細細打量,千言萬語只化作一句:“瘦了些,敘州的飲食終究不如家裡。”田震則拉著一個虎頭虎腦、約莫五六歲的男孩,笑道:“廷璋,快來見過大哥。平日裡總唸叨大哥,如今見了倒啞了?”那男孩正是廷璋,子活潑,嚷道:“大哥!你答應我的川馬小駒呢?”言稚語,頓時沖淡了方才略顯凝重的氣氛,眾人皆笑。廷玉亦笑著扶起弟:“帶了,在後面行李車裡,明日帶你去看。”

正說話間,門外又是一陣馬蹄聲疾響,旋即一個洪亮嗓音笑道:“可是玉哥兒到了?趕慢趕,還是遲了一步!”只見周必誠風塵僕僕大步流星進門來,他著戎裝未卸,顯是剛從軍營趕回,後跟著妻子安若星與奢月,以及幾個蹦跳歡呼的孩子——廷嶽、廷秀等。府立時更添喧騰熱鬧。周必賢見弟弟子侄皆至,冷峻的臉上終是綻開一真切笑意:“都來了好!正好,今日算是家宴,不必拘禮!”

是夜,國公府花廳盛宴排開。雖無外客,卻也是珍饈滿案,笑語喧闐。周必賢坐了主位,寶慶、劉青、田震分坐左右,周必誠一家,廷玉、廷昭、廷璋、廷珂等小輩依序而坐。席間周必誠興致極高,說起水西練兵、苗寨趣聞,滔滔不絕。安若星偶爾低聲補充幾句,奢月則忙著照料幾個吵鬧不休的孩子。廷璋纏著廷玉問都府風,廷昭偎在寶慶邊,小口吃著母剔淨刺的魚。劉青與田震不時低語,目掃過滿堂兒孫,盡是欣。廷玉坐於其中,聽著周遭悉的鄉音,著這久違的、幾乎令人沉醉的溫與喧囂,心中那片因敘州孤寂苦讀和朝廷微妙風向而凝結的薄冰,似乎也漸漸消融。他舉杯向父母叔嬸敬酒,眼角餘瞥見父親雖笑容舒展,但那深邃眼眸深,仍有一難以化開的沉重。酒過三巡,周必賢忽問:“廷玉,你的功課,程先生近日可有書信指點?”

廷玉忙斂容答:“程先生月前有信至,於《春秋》決獄、禮制變遷多有闡發,於策論尤重實務,囑我多留意黔地改流後賦稅、驛傳、土漢糾紛等狀,以為場中應對之資。”

周必賢頷首:“程先生學究天人,所言切中肯綮。朝廷取士,不僅要詞章華,更要通曉世務,能建言獻策。你此番回黔,正好多走走看看,紙上得來終覺淺。”他語氣平淡,卻自有威儀。寶慶公主介面笑道:“玉哥兒才回來,且讓他鬆散兩日。祭祖的事已備妥了,後日便是中秋,正合開祠。”

次日,闔家車馬扈從,浩浩前往小龍塘祖宅。老宅經年擴建,氣象已非往日,牆黛瓦,庭院深深,背倚蒼山,面繞祿水,風水極佳。劉瑜與奢香老夫人早已得信,由一眾僕婦簇擁著,在宅門前等候。劉瑜頭髮已近乎全白,神卻極矍鑠,目清亮銳利如昔。奢香夫人亦顯老態,然腰背直,耳後那模糊的虎形胎記掩在銀髮間,眼神溫潤而深邃,自有一沉靜氣度。

見兒孫們魚貫下車,劉瑜未等廷玉行全禮,便一把拉住他手臂,仔細端詳,連連點頭:“好,好!子骨結實了,眼神也更亮了!”奢香則笑著廷玉的頭頂(雖他已比祖母高出許多),用略帶彝音的漢話道:“我們的秀才公回來了,老祖宗們不知多歡喜。”又招呼周必賢、周必誠等:“都進來,一路辛苦。”

中秋之日,天高氣清。小龍塘周氏宗祠香菸繚繞,牲醴潔。闔族男丁依序立於祠前,由周必賢主祭,周必誠亞獻,廷玉為終獻。禮樂聲中,三跪九叩,朗讀祝文,告先祖。廷玉手捧祭酒,穩步上前,於高祖周傳宗、祖父周起傑等牌位前格外虔敬。當香菸嫋嫋升騰,瀰漫殿宇之時,他頸間那枚佩戴的螭吻星盤玉佩,竟似與祠中那肅穆蒼古之氣生出應,微微溫熱起來。是夜,老宅設家宴於後園,月華如水,傾瀉滿院。眾人圍坐,分食月餅瓜果,笑語不絕。廷玉連日奔波,又經祭禮,頗疲憊,早早辭了長輩,回舊日所居歇息。窗外桂子飄香,秋蟲唧鳴。他很快沉夢鄉。

夢境卻怪陸離。恍惚間,他竟又見自立於一片無垠星空之下,四周星河流轉,浩瀚無涯。那枚玉佩懸浮於前,散發出和而神秘的清輝,與漫天星斗相呼應。星輝如縷,緩緩注他眉心祖竅。剎那間,並非的文字或影像,而是一種難以言喻的龐大“知”湧靈臺——彷彿是九州山川地脈的約搏,是萬千生民匯聚的微弱心念,是歷史長河中無數智慧碎片閃爍的微……它們一幅混沌卻宏大的圖景,其中似有危機暗藏,又似有生機潛蘊。他試圖捕捉,卻如握流沙,唯有一種強烈的預沉澱心底:未來的道路,絕非僅止於科場揚名、宦海浮沉那般簡單。這星樞傳承所繫的,或許是更深遠的命脈。

三日後,程濟(程守拙)風塵僕僕從貴趕回小龍塘。他顯得清瘦了些,目卻愈發銳利。不及歇息,便召廷玉至書房考較功課。問答之間,於經史子集、時政策論,追問極詳,尤重其對西南改土歸流利弊、邊防糧餉籌措、土司治理演化等實學見解。廷玉謹記父親與先生教誨,結合沿途見聞與平日所思,一一答來,雖偶有稚,然思路清晰,頗能切中要害。

程濟聽罷,枯瘦的臉上出一極淡的滿意神,捻鬚道:“基還算紮實,見識亦有長進。然鄉試非同小可,天下英才齊聚,主考又往往是京中翰苑清流,偏好宏闊正大、裨益國是的策論。你於地方實務知之雖切,下筆時卻需提煉昇華,既要展現察,又不可失於偏激瑣碎,要契合聖天子育萬方、混一華夷之雄才大略。這幾日,我將近年朝廷關於西南的幾份重要諭旨、能公開的部議文書與你細析,再揣其中深意與措辭分寸。”

自此,廷玉白日隨程濟研讀文章、剖析政令,夜間則獨自消化習練,不敢有毫懈怠。那夢境中所雖玄妙,卻也被他暫時下。

與此同時,數千裡外的金陵城中,夏府後園。夏雨正將一頁寫滿娟秀字跡的紙箋遞給朱玉寧。上面羅列著數項產:“黔東硃砂,質冠天下,然開採、運輸皆府嚴控,民間流通者寡,價昂且真偽難辨;黔西北生漆,品質上佳,產量頗,惜深藏山中,外運艱難,多被鄰近川滇商人以低價收走;另有一種‘祿水秋白’,據傳是黔地名釀,醇厚甘冽,太祖時曾為貢品……”

朱玉寧蹙著巧的眉頭,指尖點著“硃砂”二字:“這東西,宮裡丹房、藥房年年需用,各地督進上的也不,若能得一條穩妥來路,自是極好。只是管制太嚴,風險不小。”又看向“祿水秋白”,“酒倒是好辦,若能尋得釀法或是可靠貨源,在江南不愁銷路。

秋風掠過金陵秦淮河的畫舫笙歌,也吹拂著黔北小龍塘祖宅書房窗前的燈焰。廷玉擱下筆,的眼。程濟佈置的策論已草就,題為《論邊地長治久安之本》,文中他謹遵師訓,將一路所見所聞的民生艱難、吏治得失,皆化“聖德教化”、“仁政惠民”的宏大框架之下,筆法莊重,引經據典。唯有在論及“通商惠工”可使“地無利,民有餘財”時,筆下不自覺地帶了幾分力度,將那夢中模糊所見與沿途聽聞的商貿壁壘、產壅滯之狀,含其中。

他吹乾墨跡,向窗外的月如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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