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日清晨,霜未曦。周廷玉辭別父母,只帶了巖峰與墨璃,三騎輕簡,出了國公府,直往城郊青巖方向而去,他要去接程濟先生的最後特訓,以備來年春闈。馬蹄得得,踏碎一路寂靜。巖峰在前開路,目如鷹隼般掃過沿途山林;墨璃押後,警惕著任何風吹草。
青巖並非險峻山脈,而是在貴府郊區的花溪河後面的幾座清秀丘陵,因石青黛得名。包文永一家和程濟先生等的居所在山腰一避風向的平緩。幾間茅屋,一圈竹籬,院中闢有菜畦,數竿修竹倚壁而生,清幽得不似凡塵。此遠避喧囂,唯聞鳥鳴風,正是潛心向學之地。
周廷玉的馬還沒近茅舍,就見竹籬外立著個影 —— 是表弟包奎,早早就候在那兒了。見他們來,年裡喊著 “表哥”拔跑了過來。廷玉忙翻下馬,攥著韁繩的手還帶著晨的涼,與他並肩往裡走時,才驚覺這十五歲的表弟已長到和自己齊肩,眉眼間像極了姑父,秀氣得有些像姑娘家。包奎也是程濟的學生,正卯著勁準備明年的縣試。剛剛走到院子外面,姑父包文永和姑姑周必暢及王鉞等人就迎了出來,最後是一位布老者緩步而出,正是程濟。先生年逾花甲,面容清癯,目溫潤而深邃,,然後又和姑姑和姑父見禮之後,快走幾步去上前,
“先生。”恭敬長揖。巖峰沉默地接過韁繩,將馬牽至一旁系好;墨璃則利落地開始卸下書箱行李,作輕緩,生怕驚擾了此地的寧靜。
程濟目掠過廷玉雖略顯疲憊卻依舊清亮的臉龐,微微頷首:“一路辛苦。屋舍你姑姑已經準備好了,清靜難得,正可讀書。”他的聲音平和,如簷下悄然滴落的水,洗去旅塵。
廷玉踏那間屬於自己的小屋。窗明几淨,一榻一桌一椅,架上書籍碼放齊整。書案上,一卷攤開的《鹽鐵論》旁,著幾張寫滿批註的素箋——那是程濟留給他的課業。他深吸一口氣,青巖特有的、混合著竹葉與泥土清香的空氣湧肺腑,試圖下心頭那莫名躁的混沌。他坐下,指尖拂過冰涼的竹簡,強迫自己沉桑弘羊與賢良文學關於鹽鐵營的激辯之中,然而鄉京城傳來的遷都資訊以及關於家族未來的走向的思考,卻如底般模糊地映在腦海,難以驅散。
夜深人靜,青巖沉一片純粹的黑暗與安寧之中。一冷月孤懸中天,清輝過疏朗的窗欞,在廷玉床前灑下斑駁的影。他輾轉反側,白日里強行抑的混沌,在萬籟俱寂中被無限放大,如水般洶湧襲來。眼皮漸重,意識沉浮,彷彿被一無形的巨力牽引著,驟然墜一片浩瀚無垠的深邃星海。
依舊是那片悉的虛空,星辰流轉,亙古寂靜。然而此次,周室太史籀的虛影與諸葛武侯的羽扇綸巾並未顯現。唯有外太曾祖父劉伯溫的影,凝立於星海中央,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為清晰真切。青衫磊落,眼神深邃如萬古寒潭,靜靜地凝視著廷玉,那目彷彿穿了時空,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悲憫與凝重。
“廷玉,” 劉伯溫的聲音並非過耳,而是直接響在廷玉的神魂深,悠遠而蒼涼,“星移斗轉,可知其序?起落,可明其理?然,人心之變,世勢之遷,其軌若何?其機安在?”
廷玉茫然搖頭。星軌可測,汐可算,可這天下大勢,人心向背,波譎雲詭,如何能算?又如何能測?
劉伯溫未再言語,只抬手,指尖在虛空中輕輕一點。
剎那間,無數影碎片奔湧而出,如決堤洪流,衝擊著廷玉的神識!裂土地上老農絕的哀嚎;巍峨宮闕腳手架下,工匠如螻蟻般力竭倒下;黑夜中錦衛緹騎破門鎖人的鐵鏈寒;塞外鐵騎席捲而來的漫天煙塵;滔天巨浪中傾覆的商船;奉天殿,袞袞諸公為遷都之爭面紅耳赤,槍舌劍間暗藏殺機……這些碎片並非孤立,它們之間彷彿有無數無形卻堅韌無比的線瘋狂纏繞、勾連!農夫的絕滋養著工匠的怨氣,工匠的怨氣為朝堂攻訐的口實與籌碼,朝堂的傾軋盪直接影響著邊關的糧餉撥付與軍心士氣,邊關的烽火與盪最終又化作更沉重的賦稅與徭役,狠狠砸回那最初哀嚎的農夫頭上!一條條因果之鏈,盤錯節,織一張鋪天蓋地、恢恢不、令人窒息的巨網!
“此非星象,此乃勢。” 劉伯溫的聲音帶著一種彷彿承載了萬古重量的疲憊,“勢者,萬力匯聚,因果糾纏,如大江奔流,泥沙俱下。觀其形易,測其變難。一人之心,一家之利,一隅之安,投其中,或如石沉大海,杳無蹤跡;或可激起微末漣漪,旋即被更大的浪頭吞沒;甚或…引火燒,萬劫不復。知其流向,明其脈絡,非以心神推衍不可得。”
廷玉只覺得神魂劇震,被那紛繁複雜、相互撕扯勾連的“勢”衝擊得頭暈目眩,幾嘔吐。他努力想看清其中一條線的來龍去脈,那線頭卻瞬間沒在無數條更更、更洶湧的線團之中。他想抓住一個看似關鍵節點,那點卻在無數方向迥異的力的瘋狂撕扯下扭曲、變形、崩裂!他彷彿孤立於一條正在瘋狂改道、咆哮肆的巨河源頭,試圖看清每一支流的走向,預判它將在何沖垮堤壩,又在何淤塞患,救拔那即將溺斃的眾生。這推衍,耗神至極!幾乎要乾他的氣神魂!
“外曾祖父…我…我看不清…” 廷玉的神魂發出痛苦而虛弱的。
“痴兒,” 劉伯溫的虛影發出一聲極輕的嘆息,那嘆息中蘊含著無盡的憐惜與一無奈,“非是教你立時便能看清全域。是教你…如何去‘看’。靜心凝神,觀其因而非於果,察其兆而非懼於形,辨其主次輕重,度其緩急利害。人心之私慾,如積薪;時勢之迫,如烈風。積薪遇風,其勢必熾,可燎原之火,然風向驟變,火亦能反噬,焚盡積薪。推衍之道,首在靜心明,其次在於把握這‘薪’與‘風’的瞬息之變,於混沌中窺見那一脈絡。” 他的聲音漸漸縹緲,影也在璀璨星輝中緩緩淡去,“…前路漫漫…慎之…再慎之…”
廷玉猛地睜開雙眼,冷汗已徹底浸裡,冰涼地在上。窗外,月依舊清冷無聲。他坐起,大口息,夢中那龐大、複雜、而又殘酷的“勢網”依舊在腦中瘋狂盤旋、撞擊,不肯散去。他下意識地出手指,在冰冷沉寂的空氣中抖地虛劃,試圖勾勒、理清那些糾纏不休、變幻莫測的影與因果線。推衍…究竟該如何推衍?
自那夜起,青巖的寧靜也再無法徹底安廷玉的神思。白日里,他依舊恪守弟子本分,跟隨程濟先生讀書論道。程濟深講解《管子·輕重》諸篇,剖析如何以“權衡輕重”之調控價、平準萬、富國強兵。廷玉端坐傾聽,目卻時常穿手中書卷,落在窗外被秋風玩弄於掌的竹影之上,彷彿那竹葉的每一次無可奈何的搖曳、每一次被迫的俯仰,都暗合著夢中那無形無質卻又無不在的“勢”之軌跡。程濟考校他《鹽鐵論》中桑弘羊與賢良文學爭論的焦點,廷玉的回答雖依舊能引經據典,條理清晰,但眼神最深卻是一片劇烈翻騰後的混沌與思索——他此刻想的,是朝廷加徵於東南的一分鹽稅,如何過層層商賈轉嫁,最終變西南苗寨婦人為病重孩兒抓藥時,手中那枚不得不減去的銅錢?而這枚銅錢的無聲消失,又如何與北疆軍餉的短絀、北平新宮闕那亟待架設的巨木產生關聯?
他常在課業間隙獨坐院中石凳,指尖蘸著杯中早已涼的茶水,在冰涼的青石桌面上無意識地勾畫著種種誰也看不懂的符號、線條與節點。有時對著山谷間聚散無常、升騰卷舒的薄霧,一便是許久,眉頭鎖,渾然不覺時流逝。用飯時,筷子常常停在半空,眼神渙散放空,連墨璃低聲的提醒也充耳不聞。他的臉日漸蒼白,眼下浮起淡淡的青影。墨璃憂心忡忡,只得將安神湯煎得越發濃釅,卻收效甚微。
“廷玉,這湯…你趁熱喝些吧。”姑姑必暢將溫熱的藥碗輕輕放在石桌上,看著廷玉失神蒼白的側臉,聲音裡滿是掩不住的憂慮。
廷玉恍然回神,目有些渙散地落在黑褐的藥湯上,湯麵微微晃,映出他自己模糊而疲憊的倒影。他端起碗,指尖冰涼。“有勞了。”聲音帶著一夢魘初醒後的飄忽與沙啞。他仰頭,將苦的湯一飲而盡,那鎖的眉頭卻如同被最堅韌的無形線死死纏繞,未曾舒展分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