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樂十六年正月,年味尚未散盡,戶部尚書夏元吉於常朝時,出列呈上一份駭人奏章,彈劾錦衛指揮使紀綱十大罪狀:貪贓枉法、構陷忠良、私蓄亡命、僭用輿服、甚至…私刻玉璽,窺測神!條條死罪,證據確鑿。更令人震驚的是,附帶的證中,竟有紀綱與漢王府近臣往來信數封,其中提及打探東宮事務、打太子關聯員等語,雖未直接指向漢王,但其心可誅!
朱棣震怒!即刻下令剝去紀綱冠帶,下詔獄嚴審。三法司會審,紀綱罪證如山,尤其私刻玉璽一事,逆鱗最深。不過旬日,判決已下:凌遲死,夷三族。
漢王府雖未在明旨中被提及,但朱高煦損失了紀綱這條最為狠毒辣的臂膀,在京中的耳目勢力遭重創。他稱病閉門謝客,府中氣氛抑得令人窒息。
二月,冰雪初融。朱棣決意籌備新一北征,徹底肅清漠北邊患。驛馬將皇帝的意志傳至南京。
病癒“初愈”的漢王朱高煦立刻上疏,言辭懇切,請為先鋒,為國掃犁庭。疏中亦提及“太子弱,不宜遠征風沙之苦,宜坐鎮京師,保障漕運,陛下後方之憂”,看似,實則暗藏機鋒。
然而,太子的回覆更快一步。朱高熾的奏疏直言“北征乃國之戰,兒臣武略不及二弟萬一,願竭盡全力保障糧餉民夫調撥,督運漕糧,絕無延誤。懇請父皇以二弟為先鋒,揚我國威,兒臣在南京,靜候父皇與二弟凱旋佳音。”
朱棣覽奏,沉默良久,最終硃筆批紅:“准奏。一應事宜,依議而行。太子監國,漢王隨軍。”
旨意傳出,漢王府,朱高煦摔碎了第二套心的茶。而東宮中,朱高熾接過楊士奇奉上的參湯,低聲問:“送往黔地寶慶公主的年禮,可備妥了?勿要招搖。”
就在這帝國最高權力的暗流洶湧至臨界之時,周廷玉一行,歷經長途跋涉,終於在這一日的晌午,抵達了長江南岸的龍江碼頭。
江風凜冽,吹著船上的旗幟。周廷玉一襲青袍,外罩灰鼠斗篷,立於船頭,遙對岸那座虎踞龍盤的巍巍京城。碼頭上人聲鼎沸,漕船、船、客舟鱗次櫛比,力夫號子、商賈賣、車馬喧囂織一片,撲面而來的是與西南截然不同的、屬於帝國心臟的繁忙與迫。
船剛靠穩,踏板放下,一名著不起眼棉袍、目卻銳利幹的中年男子便迅速迎上,後跟著數名同樣打扮尋常卻步履沉穩的漢子。
“世子,卑職周安,奉國公爺之命,在此迎候。”男子躬行禮,語氣恭敬卻毫不拖沓。
“周管事辛苦。”周廷玉微微點頭。眼前之人,正是父親布在京師的眼線首領周安。
巖峰與墨璃隨周廷玉後,目警惕地掃視著周圍嘈雜的環境。
周安辦事極為老練,幾句言語間,行李車馬均已安排妥當。他引著周廷玉向碼頭外的車駕走去,低聲道:“住已安排妥當,在城西秦淮河畔的廬,清靜安全,一應事都已備齊。國公爺吩咐,讓世子先好生歇息,適應京中水土。”
周廷玉頷首:“有勞。”
此時,帶隊護衛的週三牛大步走來,對著周廷玉抱拳一禮:“世子,既已平安抵達,末將便率弟兄們先行返回覆命了。”他子豪,卻也知京師重地,三百西南銳久留極為不便。
“一路辛苦周叔了。回程務必小心。”周廷玉還禮。
週三牛咧一笑,旋即轉向周安,神鄭重起來,從懷中取出一份文書遞過:“老周,這是國公爺的手令。我給你留了一百人,都是青宗礪鋒院出來的好手,手、機敏都是頂尖,充作護院、僕役,皆由你調派,務必護得世子周全!”他聲音得極低,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周安面一肅,雙手接過手令:“放心,人在世子在。”
週三牛重重一拍周安肩膀,不再多言,轉便大步走向正在集結的護衛隊伍,呼喝聲中,三百騎如來時一般迅捷,捲起煙塵,消失在通往城外的道盡頭。
周安將手令仔細收好,對周廷玉道:“世子,請登車。”
馬車平穩地駛南京城。過車窗,周廷玉靜靜打量著這座帝都。高聳的城牆、巍峨的鐘鼓樓、熙攘的市井、規整的坊巷,以及空氣中若有若無的威嚴與繁華織的氣息,無不提醒著他,這裡已是權力的中心。
馬車最終駛一條幽靜的巷子,停在一白牆黛瓦、門庭不甚起眼的宅院前。門楣上懸一匾額,僅以行書刻“廬”二字,淡雅而不失風骨。
進院,才發現別有天。庭院深深,陳設雅緻,亭臺樓閣、小橋流水佈局巧,既保障了私,又可見匠心。
周安引周廷玉到主院安頓,道:“此間僕役,皆已換為我們的人。世子可放心居住。京中近日…風波剛歇,暫且風平浪靜,但水下暗流仍在。世子初來,宜靜觀。”
周廷玉解下斗篷,接過墨璃奉上的熱茶,啜飲一口,溫暖驅散了旅途寒意。他目沉靜,看向窗外一株含苞待放的白玉蘭,緩緩道:“知道了。周管事,近日京中大小事宜,尤其是涉及…東宮與漢王府的,整理一份概要,晚些送於我。”
“是,世子。”周安躬應道,眼中閃過一讚賞,悄然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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