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星大羅盤》第269章 玉京承誨(1)

作者:劈破玉·4個月前

永樂十六年三月初五寅時,金陵城尚在晨霧中未醒,已燈火通明。周廷玉對鏡整理冠,鏡中年郎眉目清朗,眼底卻藏著幾分疲。昨夜他又夢見了那片星海——外曾祖父劉伯溫立於樞盤之上,指尖劃過萬千星辰,化作一聲嘆息。

“公子,楊閣老府上的人寅初就來傳話,說閣老今日在府中理事,允您辰時過去。”墨璃將錦盒輕輕放在紫檀案几上,“這是按您吩咐備下的。”周廷玉頷首,開啟錦盒。裡面是一方紫袍玉帶石硯,硯池雕著淺淡星紋,暗合樞盤脈絡。這硯石採自黔地深山,是他離黔前特意命人開採打磨的。

“周安可備好車馬了?”他指尖過冰涼的硯面,心中已有計較。

“早已備下。周管事還說,楊閣老素不喜人遲,咱們辰時前便到府外候著才好。”墨璃輕聲回道,又將一盞新沏的蒙頂甘遞上。

周廷玉呷了口茶,目投向窗外漸明的天。此番拜座師絕非尋常禮節。楊榮為文淵閣大學士、今科主考,不單是他的仕途引路人,更是朝中能察聖意、平衡各方勢力的重臣。昨日瓊林宴上那一聯一詩,雖暫時下了地域之爭,卻也難免樹敵。今日之行,怕是不了一番試探與提點。

辰時初刻,馬車停在楊府朱漆大門前。但見府邸坐北朝南,青磚灰瓦,門楣上懸著“楊府”二字匾額,字型端莊厚重,卻無過多雕飾,顯出一派文臣清貴之氣。門房見是新科狀元的名帖,不敢怠慢,引著他穿過栽滿青竹的天井。竹葉沾著晨,在微風中簌簌作響,更添幾分清幽。

還未到書房,便聽得裡面傳來談聲。

“勉仁兄對此子評價竟如此之高?”一個略帶沙啞的聲音道。

“非是評價高低。”楊榮的聲音平穩傳來,“此子策論,文武兼顧,老謀國。更難得的是,知進退,通實務。陛下點他為狀元,看中的可不只是文章。”

周廷玉腳步微頓,引路的門房正要通傳,卻見楊榮已抬眼來。

“廷玉來了?進來說話。”楊榮招了招手,又對先前說話的老者道,“士奇也見見今科狀元。”

周廷玉邁過門檻,只見書房除楊榮外,還坐著一位年約五旬、面容清癯的文士,正是東宮屬楊士奇。書房陳設簡樸,卻著雅緻。北牆一整排書架直抵屋頂,架上書籍排列齊整,多以藍布函套包裹。東窗下設一長案,案上文房四寶井然有序,一方端硯墨跡未乾,顯是剛批閱過公文。西牆懸著一幅《寒江獨釣圖》,筆意蒼勁,落款竟是當朝解縉。整個書房瀰漫著淡淡的沉香與墨香,令人心神寧靜。

周廷玉不,上前行拜師禮:“學生周廷玉,拜見座師。”

楊榮了禮,示意他起:“這位是詹事府左春坊大學士楊士奇,你既授左中允,日後便是同僚了。”

周廷玉又向楊士奇行禮。楊士奇打量他片刻,微微一笑:“果然年俊才。昨日你那首劍嘯層臺月,弓驚祿水,陛下看了都說好。”

“學生慚愧。”周廷玉垂首道,“一時意氣,讓兩位大人見笑了。”

楊榮指節叩了叩書案:“年意氣是好,但鋒芒太,易招嫉恨。你可知昨日宴上,嚴震那幾個為何針對你?”

周廷玉沉片刻,道:“可是因學生出黔地,又得陛下青睞?”

楊士奇介面,聲音溫和卻帶著幾分疏離:“周狀元過謙了。今科取士,陛下聖明燭照,自是唯才是舉。西南雖遠,亦是我大明疆土,出幾個才俊也是常理。至於朝中議論嘛……”他頓了頓,端起茶盞輕抿一口,“為之道,在乎中庸。過剛易折,過則廢,這個度,須得細細揣才是。”

周廷玉心中暗忖:這楊士奇果然老練,一番話說得滴水不,既不得罪人,又似乎提點了什麼。他面上卻恭敬道:“楊大人教誨的是,學生謹記。”

楊榮將他的神盡收眼底,目落在那方紫袍玉帶石硯上:“這硯石紋路特別,可是黔地特產?”

“回座師,此硯石採自黔地深山,石質細膩,發墨如油。學生特意帶來,聊表心意。”周廷玉將錦盒奉上。

楊榮開啟看了一眼,目在硯池的星紋上頓了頓,隨即合上:“你倒有心。黔地多奇石,只是山高路遠,能將此平安送來,不易。”他話鋒一轉,“今日你來,一是全這拜師之禮,二是有幾句話要囑咐你。”

楊士奇聞言起:“勉仁兄既有話要單獨囑咐,士奇便先告辭了。”

待楊士奇離去,楊榮才示意周廷玉坐下:“方才士奇在場,有些話我不便明說。如今這裡沒有外人,我且問你:“你可知陛下為何欽點你為狀元?除了策論合心意,更因你是祿國公之子。西南諸夷雜,周家鎮多年,陛下需要一個既能通文墨、又能系家族的人在朝堂上。這是制衡,也是託付。”他轉如炬,“說得直白些,亦是留質。”

他說完又淡淡地道:“你且記住:陛下雖點你東宮,卻未必是要你死心塌地跟著太子。”

周廷玉眸。他早已過推衍知曉漢王不可能繼承大統,但楊榮此言顯然是在試探他的立場。他故意出困:“請座師明示。”

“天家之事,豈是我等臣子能妄議的?”楊榮語氣轉厲,隨即又緩和下來,“但你是我的門生,有些話我不能不說。漢王屢立戰功,在軍中威日隆;太子仁厚,卻弱多病。陛下心思,誰也猜不。你既東宮,當好生輔佐太子,但也不可開罪漢王過甚。這其中分寸,你要自己把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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