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星大羅盤》第261章 黔山春深(1)

作者:劈破玉·4個月前

廷玉高中會元的訊息如投石水,漣漪瞬息遍金陵。廬門前,頃刻間車馬塞道,賀客如雲。甚至連那位“黃公子”朱玉寧,也派人送來了一盆心養護的蘭草,附箋上字跡飄逸:“幽蘭生於空谷,不以無人而不芳。賀週會元。”寓意深遠,既賀其才,又暗含賞識,皇家氣度約可見。周安帶著僕役們忙得腳不沾地,收帖、回禮、迎送,雖疲累不堪,臉上卻洋溢著與有榮焉的喜氣。,但周廷玉謹守父親“慎獨觀勢”的教誨,除卻必要的禮節回訪,多數仍以“備考殿試”為由婉拒,閉門於廬,靜觀風雲變幻。

這日午後,春暖融,過雕花窗欞,在書房地上投下斑駁的影。周廷玉正臨窗翻閱《大明會典》,細究朝儀禮制,為不久後的殿試做準備。墨璃悄步進來,輕聲稟報:“世子,夏府小姐來訪。”

周廷玉聞言,放下書卷,眼底掠過一不易察覺的暖意:“快請。”

不多時,夏雨款步而今日未著男裝,一藕荷繡玉蘭長,外罩月白比甲,雲鬢輕綰,只簪一支碧玉玲瓏簪,清雅如初夏新荷。手中提著一個小巧緻的竹籃,約有清甜香氣出。

“冒昧來訪,沒有打擾世子用功吧?”夏雨聲音輕,含笑見禮。

“夏小姐說哪裡話,蓬蓽生輝。”周廷玉起還禮,引座,“春闈已過,何來打擾之說。小姐今日怎有空過來?”

夏雨將竹籃置於几上,揭開細棉布,出裡面一碟碟造型別致的點心,有荷花、菱角糕、櫻桃畢羅,皆做得小巧玲瓏,人。“祖母惦記世子連日辛勞,特地讓廚房做了些江南時令小點,命我送來給世子嚐嚐,聊表心意。”頓了頓,微垂眼簾,聲音更輕了幾分,“…我也想著,世子或許吃慣了西南風味,換些江南小食,或可開胃。”

周廷玉心中微,看著那心製作的點心,又看向夏雨微微泛紅的耳垂,溫聲道:“多謝老夫人掛念,更有勞夏小姐親自走這一趟。這般巧思,廷玉之有愧。”他拈起一塊荷花,品嚐之下,只覺鬆香甜,口即化,不由讚道,“果然味,非尋常市售可比。”

夏雨見他喜歡,眼角眉梢染上真切的笑意:“世子喜歡便好。其實今日來,還有一事…父親前日得見今科部分佳卷傳抄,對世子那篇策論極為推許,言其‘深諳經濟實學,切中時弊,非空談仁義者可比’。只是…”略一遲疑,聲音低了些,“父親也讓提醒世子,近日朝中風向微妙,陛下對邊事、財政尤為關注,殿試策問恐亦不離此範疇,世子心中有數,從容應對。”

周廷玉神一肅,拱手道:“多謝夏尚書指點,廷玉謹記。”夏元吉為戶部主,深得帝心,他的提示無疑極分量。兩人正就策論中一些經濟細節低聲談,忽聞前院傳來一陣清脆又略帶急促的腳步聲,以及墨璃試圖阻攔的糯聲音。

“周廷玉!周大會元!好哇,躲在家裡吃獨食,也不我!”

話音未落,沐春已一陣風似的捲了進來。依舊是一火紅騎裝,馬尾高束,額間帶著細汗珠,顯然是剛從馬場回來,渾洋溢著蓬朝氣。一眼看到坐在一旁的夏雨以及几上的點心籃子,秀眉一挑,臉上笑容更盛,卻帶了幾分揶揄:“喲,我道是誰,原來是夏家妹妹。真是來得早不如來得巧,這是專程給大會元送溫暖來了?”

夏雨臉頰微紅,起道:“沐春姐姐說笑了,不過是奉祖母之命,送些家常點心。”

沐春走到近前,毫不客氣地拈起一塊菱角糕丟進裡,含糊道:“嗯,好吃!夏尚書府上的點心就是緻,不像我們平西侯府,淨是大塊大碗酒,獷得很。”說著,目在周廷玉和夏雨之間打了個轉,忽然湊近周廷玉,眨眨眼,“喂,周大會元,如今可是名京城了!聽說不勳貴家都打聽你呢,怎麼樣?可有瞧上哪家閨秀?說出來,姐姐我給你參詳參詳?”

周廷玉被這直白的話鬧得有些尷尬,輕咳一聲:“沐小姐莫要取笑。功名未定,何以家為?廷玉眼下只思慮殿試一事。”

沐春卻不肯放過,故意嘆道:“唉,也是。有些人啊,就是在福中不知福。地送上門點心,怕是比不上某些人被人揹在背上逃命心哦?”這話意有所指,分明是調侃夏雨與周廷玉真武山共患難時的那點牽絆。

夏雨頓時連脖頸都紅了,惱地瞪了沐春一眼:“姐姐再胡言,我…我以後有什麼好吃的,再不告訴你了!”

周廷玉亦是哭笑不得,只得轉移話題:“沐小姐今日興致甚高,可是去京郊跑馬了?”

沐春果然被帶偏,得意道:“可不是!剛得了一匹大宛良駒,跑起來四蹄生風,痛快極了!改日帶你去試試?總窩在家裡看書,小心看書呆子!”說著,又自來地給自己倒了杯茶,一飲而盡。

三人正說話間,墨璃又進來,神有些古怪,稟道:“世子,門外…門外來了幾位江浙籍的舉子,說是…說是仰慕會元才學,特來請教切磋…”的聲音不高,但廳幾人都聽得清楚。

周廷玉尚未答話,沐春已冷哼一聲,聲音不大卻足以讓門外約聽見:“請教?怕是來找茬的吧?我來的路上可就聽見了,幾個酸丁在那嚼舌,說什麼‘邊陲之地文氣稀薄,此番僥倖得元,恐是主司憐其地僻’,‘西南士子慣會鑽營實務,於聖人大義未必深’,屁話連篇!”

夏雨聞言,秀眉微蹙,眼中閃過一不悅。

周廷玉面平靜,對墨璃道:“去回話,就說廷玉正在會客,不便相見。若真有學疑問,待殿試後諸事落定,可往國子監公開講論之切磋,廷玉必當奉陪。”

墨璃應聲而去。沐春撇撇:“就該這樣!給他們臉了!周廷玉,你這脾氣也太好了些。”

周廷玉淡淡道:“科場論技,殿試方見真章。口舌之爭,徒增煩惱,無益於事。”他目掃過桌上緻的點心和沐春風塵僕僕卻明亮的臉龐,心中那因外人非議而產生的些許波瀾悄然平復,反而覺得此刻廳的氣氛,帶著一種難得的、令人心安的熱鬧。

千里之外的黔西北,祿國公府書房,桐油燈的燈芯突然 “啪” 地炸開一朵燈花,昏黃的焰晃了晃,又迅速歸於穩定,卻照得桌案上那封信邊緣泛出冷意。廷玉高中會元的信比喜報早了整整三天從京城遞到了周必賢手中。周安在信裡不僅寫了周廷玉奪魁後京們的議論 —— 那些明裡暗裡針對西南地域的嘲諷,以及、更細緻描摹了永樂皇帝朱棣在翻閱廷玉考卷時的神,連書房裡沉默的間隙,都被一一記錄在冊。周必賢抬手發脹的眉心,兒子金榜題名,意味著周家下一代終於在朝堂文治上有了一席之地,這份榮耀足夠讓滿朝勳貴側目。可週必賢腔裡翻湧的,卻是比深深的憂。周家在西南經營數十年,漢王與太子的爭鬥早已不是暗地裡的角力,連花園裡一片紅葉落在誰的肩頭,都會被雙方解讀 “站隊訊號”。若周家執意保持中立,便是兩頭都不討好的 “壁上觀”,遲早會被兩方視作眼中釘;可一旦踏錯半步,從祖輩傳下來的家業、數百口人的生計,或許轉眼就會在權力傾軋中化為灰燼,廷玉這次科考的表現,更是將周家推到了所有人的目聚焦之下。

窗外的梆子敲過三更,院中的老槐樹在夜風裡搖出細碎的聲響,周必賢終於邁開腳步,輕輕推開書房門。他沒有驚廊下打盹的僕役,只循著青磚鋪就的小徑,獨自走向承恩堂深那座掛著 “松濤居” 匾額的院落 ——

已深,松濤居的窗欞卻還著微,外間的耳房裡,蕊初並未真的睡躺在雲母屏風外的榻上,上蓋著一層薄錦,耳尖始終留意著院中的靜。周必賢的腳步聲終究還是驚醒了半睡半醒的蕊初,睜開眼藉著窗隙進的月看清來人,連忙撐著榻沿起,斂衽行禮時,聲音裡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驚訝:“國公爺?這般晚了,您怎麼會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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