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星大羅盤》第266章 心燈照橋(1)

作者:劈破玉·4個月前

周廷玉出了別院,深吸一口清晨微涼的空氣,試圖驅散方才那一番胡鬧帶來的燥熱與荒謬。周安如同影子般悄無聲息地出現在巷口,低聲道:“公子,車駕已備好。周廷玉神已恢復一貫的沉靜,“沐府之事,不必再提。京中眼下還有何向?”他一邊快步走向馬車,一邊問道。

周安隨其後,語速極快卻清晰:“工部封了龍江港一批貨,似是夏家……和那位‘黃公子’有份的蘇木。漢王府長史周昂昨日會了工部侍郎周延儒。此外,宮中傳出訊息,陛下對太子殿下近日置的幾件政務似有微詞,漢王殿下昨日宮問安,停留了近一個時辰。”

周廷玉腳步微頓,眸沉了沉。山雨來風滿樓。他這狀元及第的榮耀時刻,恰是置於風暴將起的中心。沐春的痴纏,夏雨面臨的困局,乃至東宮與漢王的角力,都一張巨大的網。

“知道了。”他不再多言,登上馬車。車碾過青石板路,向著廬方向駛去。

次日,卯時的梆子剛敲過第一響,廬的東廂房已亮起燭火。墨璃踮著腳推開雕花門,準備好熱水,把布巾浸了熱水擰得半乾,侍候廷玉淨過臉,墨璃已展開那襲深藍的進士羅袍,用銀熨斗細細熨燙著袍角:“公子放心,昨日周管家特意囑咐,這袍料是蘇繡的暗紋羅,熨得太急會傷了針腳。”周廷玉頷首,目落在鏡中自己的影子上。忽然想起在青巖的小院子裡程濟先生說 “狀元及第需著七梁冠”,那時只當是遙不可及的夢,如今烏紗帽就擺在案頭,展角比二三甲進士的長二寸,用竹篾撐得筆直。

“公子,朝服與銀爵都按禮部的單子核過了。” 周安推門進來,手裡捧著個紫檀木匣,廷玉開啟木匣,銀爵的映得他眼亮了亮。他手掂了掂,分量沉實,柄部嵌的綠松石起來溫潤 —— 這是獨屬於狀元的恩榮。“食盒裡是清粥與素餡包子,按禮部的規矩,宴前忌葷腥油膩。”

辰時初刻,禮部正堂檀香嫋嫋。堂中擺著一張香案,案上供奉著寫有 “皇帝萬歲萬萬歲” 的牌位。二三甲進士已按名次站在堂外的臺上,雀無聲。

儀制司郎中王顯看到周廷玉的冠,見袍角平整、帽翅端正,微微點頭,“今日是恩榮宴前的最後培訓,諸位都是天子門生,儀禮失當,不僅丟自己的臉,更是對聖上不敬。”

說罷,王顯登上堂前的臺階,高聲道:“今日培訓分三部分:場拜恩、賞行禮、宴畢退場。先講場拜恩 —— 。”

辰時三刻將至,培訓終於結束。王顯站在堂前,對全進士道:“最後再強調幾點:赴會同館時,按一甲、二甲、三甲的順序列隊;到了館門口,順天府的人會給你們遞紅綢 —— 狀元系在腰間,二三甲系在臂上,不可系錯;宴中不可頭接耳,不可擅自離席;宴罷退場,狀元要留下聽主席大臣訓言,不可提前走。”

午後,恩榮宴設於禮部欽定的瓊林苑。此雖非宮苑,卻也是皇家園林,亭臺樓閣,曲水流觴,極盡雅緻。新科進士們早已下了昨日的靛藍襴衫,換上了禮部頒賜的嶄新進士冠服——深藍羅袍,腰間佩槐木笏板,頭戴烏紗帽,雖人人面帶喜,但在皇家威儀之下,亦不免屏息凝神,舉止拘謹。

辰時正,眾進士於瓊林苑門外按甲第名次排班肅立。鴻臚寺員唱名導引,隊伍緩緩園。周廷玉作為一甲狀元,位居隊伍最前,其後是榜眼吳觀玄、探花王驥,再後是二甲、三甲進士。園中甬道兩側,已有不員勳貴提前至此,一睹新科英才風采。

園後,先至正堂前的香案下行三跪九叩大禮,謝皇恩浩。禮畢,由鴻臚寺及祿寺員導引,依制席。席位安排等級森嚴:讀卷閣大學士及六部堂等重臣居於堂上首;一甲三名進士賜坐於堂前簷下單獨席位;其餘進士則按名次序列,坐於園中臺兩側鋪設的席位上,皆是兩人一席。

巳時初,和聲署奏響《鹿鳴》之樂,笙簫管笛,悠揚肅穆。恩榮宴正式開宴。祿寺員捧賜酒至主位,由代天子主持宴席的禮部尚書呂震起,面向皇城方向三揖,飲下三爵。隨後,賞賜環節開始。

周廷玉、吳觀玄、王驥三人被引至堂前。祿寺高聲唱賜:“欽點一甲第一名進士周廷玉,賜銀爵一對,寶鈔五錠,冠帶朝服一襲!”

周廷玉躬雙手接過那沉甸甸的銀爵和用黃綾包裹的朝服依制向呂震行四拜禮,又向兩側的讀卷楊榮、夏元吉等人行揖禮。吳觀玄、王驥亦各有賞賜,只是規格次之。二三甲進士則每人賞賜寶鈔一錠,僅需集向主位行禮即可。

賞賜畢,酒菜如流水般呈上。進士們的心思顯然不在宮廷宴上,或張,或興,或暗自觀察席間重臣,或與相同年低聲談,氣氛看似熱鬧,實則暗藏機鋒。

酒過三巡,氣氛漸熱。竹聲稍歇,便有人開始借酒意試探風向。一名湖廣籍的二甲進士柳文煥,面已然酡紅,端著酒杯搖搖晃晃地走到主桌附近,故意提高了嗓門,對著旁幾個同樣是江南出計程車子道:“諸位同年,可知黔地風?聽聞那裡是‘天無三日晴,地無三里平,人無三分銀’啊!哈哈!”笑聲頗為刺耳,帶著毫不掩飾的地域優越與輕蔑。

邊的幾個士子,如趙珩、嚴震等人,也紛紛附和,發出鬨笑,目卻有意無意地瞟向簷下獨坐的周廷玉。

“柳兄此言差矣,”一個吳地口音計程車子故作斯文地介面,“窮山惡水,或出刁民,焉能養出錦繡文章?此番掄才大典,倒是奇哉怪也!”語帶譏諷,矛頭直指周廷玉的狀元之位來得可疑。

臺上的喧譁聲頓時一靜。許多目投向周廷玉,廷玉端坐席上,手中把玩著那隻賜銀爵,目平靜地看著杯中清冽的酒,彷彿全然未聽見那些刺耳之言。他側的榜眼吳觀玄微微皺眉,言又止。探花王驥則角噙著一若有若無的冷笑,端坐不

柳文煥見周廷玉不接招,以為他怯懦,氣焰更盛,藉著酒意竟徑直走到周廷玉案前,將酒杯往案上重重一頓,朗聲道:“狀元郎!久聞祿國公世子文武雙全,在下不才,偶得半聯,苦思不得下句,還請狀元郎不吝賜教,也好讓我等開開眼界!”他環視四周,大聲道:“我這上聯是——‘山僻人稀,猴子笑看冠蓋’!哈哈,諸位說,這猴子可曾見過我等這般冠蓋雲集?”

此聯惡毒至極,不僅直斥黔地偏僻荒蠻,更將滿堂進士乃至朝廷命都比作了被猴子圍觀的戲子。臺上頓時響起一陣抑不住的嗤笑聲,趙珩、嚴震等人更是好。

就在這時,靠近月門的一迴廊影裡,兩個著普通士子青衫的“年”正悄然觀。前面一位量略高,面容俊秀得過分,皮白皙,正是放心不下溜出宮、扮男裝的玉寧公主朱玉寧。旁扮作書的,自然是心腹侍。朱玉寧的目自周廷玉出現那一刻起,就幾乎沒離開過他。此刻見柳文煥等人公然發難,秀眉蹙,手指無意識地絞了袖口,目鎖住周廷玉,既擔憂他辱,又期待著他將如何應對。

眾目睽睽之下,周廷玉緩緩放下銀爵。他抬眼,看向一臉挑釁得意的柳文煥,目平靜無波如同深潭,不起微瀾。

“柳兄此聯,倒也寫實。”周廷玉開口,“猴子居於山林,見人冠蓋,自然新奇。恰如井蛙坐於井底,觀天如蓋,便以為蒼穹僅此方圓。”他微微一頓,角似乎勾起一極淡的弧度,目掃過柳文煥和他後鬨笑的幾人,“我黔地雖僻,然有祿水奔雷,烏蒙磅礴,其勢足以盪滌心。不似某些方寸之地,徒生些聒噪的蛙鳴,徒惹人厭煩罷了。”

一席話,不疾不徐,卻字字如針。輕巧地將柳文煥的“猴子”之喻,反扣為“井蛙”之諷,更以黔地山河的雄渾,反襯出對方的狹隘與聒噪。然後從容地對侍立在旁的祿寺吏員道:“取紙筆來。”

紙墨頃刻奉上。周廷玉提筆,飽蘸濃墨,略一沉,便在那素白箋紙上揮毫而下,筆走龍蛇,力紙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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