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如墨,將巍峨的宮城浸染得一片沈凝。乾清宮東暖閣,燭火燃至半殘,跳躍的暈在蕭徹冷的側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影。
他擱下硃筆,指尖在微涼的玉石鎮紙上輕輕叩擊,發出規律而沈悶的聲響,在這寂靜的深夜裡格外清晰。
趙德勝早已被揮退,殿只餘他一人。窗扉微開,夏夜的暖風送,卻帶不走那份積在帝王心頭的沈鬱。
一道幾乎與夜融為一的黑影,如同鬼魅般悄無聲息地出現在案前三步之外,單膝跪地,聲音低啞如同耳語:“陛下。”
蕭徹眼睫未抬,目依舊落在攤開的、關於漕運稅銀的奏摺上,語氣淡漠得沒有一波瀾:“說。”
“安遠伯劉祿,近日與禮部尚書周崇安府上往來切,三日暗會兩次,皆在周府別院。
周崇安門下有清客進言,言及陛下年輕,中宮久虛,恐非社稷之福,當聯名再奏,以‘穩固國本’為由,請陛下廣納賢德,充盈後宮。”暗衛的聲音毫無緒,只是陳述事實。
蕭徹角勾起一抹極淡、極冷的弧度。又是這套說辭。穩固國本?無非是想將自家兒、族中子送這九重宮闕,藉此攀附皇權,瓜分利益。
安遠伯府與靜太妃同氣連枝,周崇安則是老派清流的代表,這兩勢力勾連在一起,倒也不算意外。
“丞相李文正呢?”他問。
“李相近日稱病告假,未上朝會,但其府中幕僚與門生走頻繁,尤與吏部、戶部幾位侍郎過從甚。據查,李相似乎對今科舉子頗為關注,有意從中擇選才俊,延門下。”暗衛繼續稟報。
蕭徹眸微閃。李文正這隻老狐貍,稱病是假,避嫌觀、暗中佈局是真。他關注科舉,拉攏新晉員,無非是想鞏固相權,培植黨羽。
而這一切的前提,自然是需要一個能被他影響、甚至掌控的皇帝。選秀,或許也是他計劃中的一環,只是他比周崇安那些人更沈得住氣,手段也更迂迴。
前朝後宮,看似兩個世界,實則脈相連,牽一髮而全。
這些臣子,個個都是人,都在打著各自的算盤,試圖將手進他的後宮,向他的枕邊。
一難以言喻的煩躁與厭棄湧上心頭。他厭惡這種被人算計、被人當作棋子的覺。
“朔北那邊,燕王近日有何向?”他話鋒一轉,問向了遠在邊關的異姓王。燕王鎮守朔北多年,手握重兵,其向關乎邊境安穩,亦是蕭徹心頭一大憂。
“回陛下,燕王近日練兵馬甚勤,但並無逾矩之舉。其世子慕容宸月前曾帶隊巡邊,與北狄小遊騎遭遇,小勝一場,斬首十餘級,已按例報功。”暗衛答道。
蕭徹沉默片刻。燕王慕容翊,老持重,暫時看不出異心。
但其世子慕容宸,年輕氣盛,驍勇善戰,在軍中威日隆,將來恐變數。邊境的安穩,從來都不是絕對的。
他揮了揮手:“朕知道了。繼續盯著,有任何異,即刻來報。”
“是。”暗衛應聲,形一晃,便如同來時一般,悄無聲息地融了殿角的影之中,彷彿從未出現過。
殿重新恢覆了死寂。
蕭徹站起,走到窗前。夜空深邃,繁星點點,俯瞰著這人間帝王的煩惱。他想起母后明日便要啟程去清漪園,想起那個即將隨行的人兒……周宴的影不期然地再次闖腦海。
安遠伯、周崇安、李文正……還有那個看似符合一切期的周宴。
所有這些人與事,都像一張無形的大網,從四面八方籠罩而來。而他,絕不允許任何人、任何事,離他的掌控。
夜更深,水漸重。
蕭徹負手立於窗前的影,如同一尊凝固的雕像,冰冷,孤寂,卻又帶著掌控一切的、不容置疑的威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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