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32章 夜沼沉 暗湧疑雲
上京的清晨，總是被報曉的鐘聲與坊市開張的嘈雜喚醒。
東宮，文華殿側的書房裡，太子劉天卻早早醒了，或者說，他一夜未眠。案頭一盞孤燈燃盡了燈油，窗外天已泛出魚肚白。他穿著明黃常服，背對著門口，著窗外庭院裡沾著晨的草木，形拔卻著一揮之不去的沉鬱。
他手裡著一份剛送來的。墨跡未乾的簡報，是上京令衙門與錦衛聯署的初步勘驗結果，關於昨夜發生在城西一偏僻街巷的“意外”。
“張阿山，二皇子府中老僕，年五十七，於昨夜亥時三刻許，被發現溺斃於其居所附近公廁糞池之中。經查，表無明顯外傷，糞池周邊無明顯掙扎搏鬥痕跡，池沿溼，有半隻模糊腳印，與死者鞋底部分吻合。現場留其常用旱菸杆一支，墜於池邊。初步推斷為……失足落，溺亡。”
簡報寫得很“規矩”，結論清晰，細節似乎也合理。一個年老衰的僕役，夜晚去茅房，腳跌，無人察覺，窒息而死。上京每年總有幾個類似的意外，淹死的。摔死的。醉死的，不足為奇。
可這個人是張阿山。二皇子劉剛的老僕，從劉剛襁褓時就跟在邊，掌管著劉剛院裡最瑣碎的食起居，是劉剛為數不多真正信任的人之一。更重要的是，他死的時機——就在青龍寺詩會，劉剛剛剛打斷了塵手下陳二狗的胳膊，並與之發生激烈衝突的次日深夜。
一切都發生得太“巧”了。
劉天的指尖無意識地挲著簡報糙的紙邊。他想起昨日劉毅然跑到東宮借錢時，那滿臉的憋屈和憤怒，說起塵時的咬牙切齒。他也聽說了青龍寺裡，劉剛是如何咄咄人，塵又是如何“僥倖”讓劉剛吃了暗虧，以及劉剛最後那狼狽離場的模樣。
“失足？”劉天低低地重複了一遍這個詞，角勾起一極淡的。冰冷的弧度。他轉，將簡報輕輕放在案上，對著空無一人的書房緩緩道：“查過了？昨夜塵在哪裡？”
影裡，一個幾乎與牆壁融為一的影微微躬，聲音低啞：“回殿下。昨夜塵自青龍寺返回太尉府後，便再未出門。太尉府外，包括塵所居的偏院，均有我們的人盯著，未見異常出。陳二狗被送回後，府請了南城有名的骨科大夫‘金一指’前去診治，靜不小。”
“也就是說，塵本人，沒有作案時間。”劉天踱步到案後坐下，手指輕輕叩擊桌面，“他手下那兩個跟班呢？王三豹？”
“王三豹一直留在太尉府照顧陳二狗，亦未離開。”
“家其他人？驚雲。驚風他們可有異？”
“沒有。驚雲昨夜在府中與幾位兵部舊屬小酌，亥時前便散了。驚風在司徒府理公務至深夜，直接宿在衙署。濤……昨日詩會後，直接回了東宮附近的宅邸，似乎心不佳，很早就歇下了。”
一切看起來都乾乾淨淨，與這件發生在城西角落的“意外”毫無關聯。
但劉天的心，卻沉了下去。
越是乾淨，越是合理，就越著詭異。一個能面不改在詩會上出那等邊塞絕唱，又能用近乎無賴卻有效的方式讓劉剛吃癟的人，會輕易嚥下手下被重傷這口氣？張阿山之死，手法如此“市井”，如此“意外”，沒有刀劍影，沒有毒藥暗，甚至沒有留下任何指向的證據，就像一塊石頭投糞坑，只有令人作嘔的沉悶迴響和隨後更深的汙濁。
這不像朝堂爭鬥的手法，倒像是……某種更黑暗。更直接的報復。警告？示威？
劉天閉上眼睛。他想起了塵那雙大多數時間都盛滿憊懶笑意的眼睛，偶爾深會掠過一他看不懂的冷。這個人，就像上京春日多變的天氣，表面和煦，底下可能藏著猝不及防的雷暴。
“殿下，”影中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遲疑，“還有一事。錦衛在現場那半隻模糊腳印旁，發現了一點極細微的。像是某種特製底靴邊緣留下的痕，很淺，若非仔細反覆勘查，幾乎無法察覺。這痕跡……不屬於張阿山，也不屬於最早發現的更夫和隨後趕到的差役。上京令的人認為是無關人員的舊痕，未寫正式簡報。”
特製底靴？劉天猛地睜開眼。那是夜行人才會用的東西，而且往往不是普通賊。
“知道了。”劉天揮了揮手，影退去。書房裡重歸寂靜，只有他指尖叩擊桌面的聲音，規律而沉重。
他幾乎可以確定，張阿山的死，絕非意外。有人用最秘。最不留痕跡的方式，替塵出了氣，或者說，替那個陳二狗的跟班討回了債。斷一臂，償一命。簡單，暴，卻又讓人抓不到任何把柄。
會是誰？塵暗中蓄養的死士？家潛伏在上京的暗樁？還是……其他與塵有某種關聯的。更不可知的力量？
劉天到一陣寒意。這個看似被“養”在上京的紈絝世子，遠比他想象的要危險和複雜。父皇把他放在眼皮子底下，真的是在“養廢”他嗎？還是……在養虎為患？
與此同時，太尉府，驚雲的書房。
氣氛同樣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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