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一章 斷其後路
威海城外，北越水師大營，子時三刻。
夜濃稠如墨，海風裹著鹹腥的氣息，一波波掠過營地上空，吹得帳篷的布幔啪啪作響。碼頭上，九艘戰船靜靜停泊，桅杆林立，帆索錯，在月下投下巨大的影，像九頭沉睡的巨。
劉海蹲在碼頭邊，手裡攥著一塊乾糧，掰一小塊一小塊，扔進水裡餵魚。魚不吃。他也吃不下。他己經三天沒睡好了。自從回到營地，他就覺得不對。吳山變了。以前吳山見了他們這些老兄弟，罵罵咧咧，聲大氣的。現在吳山見了他，眼神躲閃，說話客客氣氣，像隔著一層什麼東西。
還有林統領。林統領死了快一個月了。吳山說他是墜海亡。可林統領水最好，能在水下憋一炷香的功夫，全水師誰不知道？他不信。可他不敢問。問了就是懷疑上司，就是搖軍心，就是找死。他只能憋著，憋得口疼。
後傳來腳步聲，很輕，像是怕驚什麼。劉海沒有回頭，只是把手裡最後一塊乾糧扔進水裡。腳步聲停在他後三尺。
“劉副艦長？”聲音很輕，帶著一子北境口音。
劉海的僵了一下。他慢慢轉過頭，看見一個人站在影裡，穿著尋常的布裳，面容清瘦，眉眼平淡，扔進人堆裡絕對不會有人多看一眼。可劉海覺得冷。那人站在那兒，像一把沒有出鞘的刀。
“你是誰？”
“幫林統領報仇的人。”
劉海的手按上了腰間的刀柄，卻沒有拔出來。他看著那人的眼睛，那眼睛平靜得像一潭死水。沉默了很久，他的手從刀柄上鬆開了。
“你有證據？”
冰狗從懷裡掏出一塊布，扔給他。劉海接住，展開。是一塊襟，從某件服上撕下來的，上面有，己經幹了，變暗褐的斑塊。他把布湊到鼻子前聞了聞，一海腥味混著鐵鏽味，還有一淡淡的皂角香。林統領的服，都是用皂角洗的。全水師只有他一個人用皂角洗服，他說別的味道聞不慣。
劉海的手開始發抖。
“這是林統領遇害那天穿的裳。吳山殺了他，從他上撕下來的。扔進了海里”冰狗的聲音很平，像在唸一份平平無奇的報告，“吳山收了三萬兩銀子，替林安賣命。事之後，林安許他水師統領的位置。”
劉海的眼淚流了下來。他沒有哭，眼淚只是自己往下淌，淌過臉頰，滴在手裡的襟上，把那片暗褐的跡洇開一小圈。他想起林統領最後一次見他，拍著他的肩膀說，老劉，這次出海回來，給你換個好船。好船沒等到，人沒了。
他抬起頭，眼睛紅得像兔子，聲音沙啞：“你是誰的人？”
“塵。”
劉海沉默了很久。六年前，他跟著林霜公主去過北境，在黑水關待了三個月。那三個月，他見過塵，見過那個帶著幾百人衝進北莽萬騎陣中的瘋子。他信那個人。他攥著那塊襟，站起。
“要我做什麼？”
“燒船。九艘，一艘不留。”
劉海的手又抖了一下。九艘船，是水師的全部家當。燒了，弟兄們就回不了海上了。他咬著牙，點了點頭：“給我一夜時間。”
冰狗轉過，消失在影裡。劉海蹲回碼頭邊，把那塊襟疊好，塞進的口袋裡。他著那九艘戰船，沉默了很久。然後站起，向營地走去。
丑時三刻，劉海找到了他信得過的人。不多，七八個，都是跟了他多年的老兄弟，都是林平之親手提拔起來的。他把那塊襟給他們看，把冰狗的話複述了一遍。有人哭了，有人罵娘，有人蹲在地上不說話。最後七八個人都點了頭。
“燒船。今晚就燒。”
寅時初刻，碼頭上火沖天。
第一艘船燒起來的時候，劉海站在碼頭邊，看著火焰從船艙裡往外竄，著桅杆，著帆索，著那面還沒降下來的北越玄鳥旗。火照亮了他的臉，明暗不定。第二艘，第三艘，第西艘……九艘船，一艘接一艘地燒起來，像九支在海面上的大火把。
營地裡炸了鍋。士兵們從帳篷裡衝出來，有的著腳，有的披著單，有的連子都沒穿。他們著碼頭上那片火海，張著，瞪著眼，不知道該往哪兒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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