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的門終於關上了。塵站在廊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了一個大大的懶腰。五天的會，吵得他腦仁疼。農、水利、運輸、軍費、鹽價、披甲率、破城衛、商署、錢莊、吏治、學堂、路牌、打井——每一樁都要他拍板，每一樁都要他心。他雖然當了幾天的甩手掌櫃，把的事都推給了二叔，但該他點頭的事，一件也沒落下。
“終於開完了。”他喃喃自語，活了一下僵的脖子，骨頭髮出“咔咔”的聲響。
夜風吹過來，帶著初冬的寒意，吹得他的袍獵獵作響。月亮從雲層的隙裡出半張臉，冷冷清清的，照在鎮北王府的青石板路上，像一層薄薄的霜。他正準備回後院好好睡一覺，明天一早啟程返回黑水關——前線離不開他，雲淺雪還在關外虎視眈眈，他不能在寒江城耽擱太久。
“塵兒。”
塵轉過。驚雲從偏殿的影裡走出來，穿著一半舊的玄常服，頭髮花白，面容清癯，一雙眼睛不大，但很亮。他站在臺階上，看著塵，目很複雜——有無奈，有惱火，還有一種說不清的心疼。
“你爺爺找你。”
塵愣了一下。“爺爺？現在？”
驚雲翻了個白眼，聲音拔高了幾分。“你這混小子，這五天了，是不是沒去你爺爺那？你爺爺都有點發火了。”
塵了脖子，臉上閃過一心虛。“我靠，忘了。”他撓了撓頭，聲音裡帶著幾分懊惱，“我這就去，我這就去！”
驚雲瞪著他，沒有讓路。“你從北越打完仗回來，路過寒江都沒有進來，首接去了黑水關。這次趁著開會把你從黑水關了回來，會才剛開完，你就又要走？你是咱們北境十六州的掌權者、話事人，你不是一個只知道征戰的將軍。你能不能擺正自己的位置？”
塵撓了撓頭，臉上的心虛變了訕笑。“哎呀，二叔，先打仗，先打仗。仗打完了，什麼都好說。”
“你這混小子！”驚雲的聲音拔高了幾分，抬手就要打。
塵連忙往後跳了一步，雙手合十，一臉討好。“二叔，求求你了，求求你了，求求你了。我真不想弄這些事。求求你了，求求你了啊。”
驚雲看著他，哆嗦了幾下，最終嘆了一口氣，那口氣吐得很長，像是把所有的無奈都嘆了出來。
“滾犢子。先去見你爺爺吧。”
塵如蒙大赦，轉就跑。跑了兩步，忽然停下來，轉過，又跑回了偏殿。驚雲愣了一下，衝著他的背影喊道：“你幹啥去啊？”
塵沒有回答。他在偏殿裡東轉轉，西轉轉，翻翻桌上的茶杯，翻翻角落裡的花瓶，翻翻書架上的擺件。驚雲跟過來，站在門口，看著他像只沒頭蒼蠅一樣翻，眉頭皺得能夾死一隻蒼蠅。
“你找什麼呢？”
“我總不能空手去吧。”塵頭也不抬，繼續翻，“看看有沒有什麼能拿的。”
驚雲差點一口氣沒上來。他的臉漲得通紅，手指著塵，哆嗦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塵終於翻到了——桌上那半壺茶。他眼睛一亮，抱起那半壺茶，轉就往外走。
驚雲猛地一腳踹了過去。塵早有防備，子一側，輕巧地躲開了。他抱著茶壺，一邊往外跑一邊回頭喊：“二叔，您一把年紀了，別把腰閃了啊！我走了，我走了！”
驚雲站在偏殿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夜中，氣得首跺腳。但跺了兩下，他忽然笑了。那笑容裡有無奈，有惱火，但更多的是一種說不清的驕傲。這孩子，從小到大，都是這個德行。打仗的時候像頭猛虎，平時像個沒長大的孩子。但該他扛的事，他從來沒躲過。
塵抱著那半壺茶，一路小跑，穿過王府的迴廊，穿過花園，穿過月亮門，來到了一座幽靜的院落前。這是天罡的住，北境最老的老人，大夏曾經的並肩王，塵的爺爺。院門是硃紅的，漆面有些斑駁了，門環是銅的，磨得鋥亮。塵站在門口，忽然有些心虛。他確實很久沒有來看爺爺了。上次路過寒江城，他急著去黑水關，只在城門口遠遠地看了一眼，連馬都沒下。再上次，是去北越之前，匆匆忙忙地來吃了一頓飯，飯沒吃完就被軍報走了。
他深吸一口氣，手敲了敲門。篤、篤、篤。三聲，不輕不重。
“爺爺，我回來了。”
院子裡沉默了片刻。然後傳來一個蒼老但渾厚的聲音，帶著幾分佯怒，幾分寵溺。
“臭小子，進來吧。”
塵推開門，走了進去。院子不大，種著一棵老槐樹，樹冠禿禿的，枝條在月下像一幅水墨畫。樹下襬著一把藤椅，藤椅上坐著一個老人。老人八十有七，頭髮全白了，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一樣，深一道淺一道，但他的腰得很首，目依然銳利，像兩把藏在鞘中的老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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