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關外，北莽中軍大帳。
帳簾低垂，將草原上的夜風隔絕在外，卻隔不住那從骨子裡滲出來的焦躁。燭火在案頭搖曳，將滿帳的人影投在厚厚的氈壁上，麻麻，像一群在一起的狼。將近二十個各部落的軍代表，或坐或站，將這座本就寬敞的中軍大帳塞得滿滿當當。他們的裝束各不相同——有人穿著厚重的鐵甲，有人裹著皮裘，有人腰間別著彎刀，有人揹著弓弩。他們的口音也各不相同——東部的、西部的、南部的、北部的，帶著草原上各個角落的獷與蠻橫。
雲淺雪坐在主位上，面前的桌案上攤著一張巨大的輿圖。他的面比前幾天更差了，眼眶深陷，顴骨凸出，鬢角的白髮又多了幾。他的手按在輿圖邊緣，手指輕輕敲著，一下，一下，又一下。他的目掃過帳那些部落代表的臉，心中一片冰涼。
這些人，是他的兵，也不是他的兵。他們來自北莽草原上大大小小的數十個部落，奉帝凌嫣的命令，帶著各自的部族勇士，匯聚到他的麾下。北莽皇族族的正規軍，只有六萬多人，是他的嫡系，是他能完全信任的。剩下的十幾萬，都是部落兵。他們打仗勇猛，但紀律散漫；他們不怕死，但聽調不聽宣。打順風仗的時候，他們是草原上最鋒利的刀；打逆風仗的時候，他們是最先潰散的沙。前段時間與塵多番纏鬥，他的十五萬人一首損耗到十二萬左右。最近各部落又奉帝的命令補充過來，他現在手上實打實有近二十萬人——二十萬對十萬，兩倍的優勢。但云淺雪的心，依然焦躁難安，比之前更甚。
“彙報一下你們現在手上的人數。”雲淺雪的聲音沙啞，帶著幾分疲憊。
坐在最前排的一個漢子站了起來。他是雅格力布部落的軍代表，撒輝，西十出頭，膀大腰，滿臉橫，一雙小眼睛卻得很。雅格力布部是雲淺雪麾下最能打仗的部落之一，從第一批跟隨雲淺雪南下征戰的老人，到現在，加前後補充的，實力依然雄厚。
“我雅格力布部，算第一批跟隨統帥您過來的，加後續補充的，現在還能拿出一萬兩千多人。”
雲淺雪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撒輝旁邊又站起一人，瘦高個，面黝黑，穿著一半舊的皮甲，腰間別著一柄彎刀，刀鞘上磨得發亮。匈牙部，來自北莽東部草原的中等部落，實力不算最強，但勝在聽話。
“我匈牙部，現在手上有九千人。”
雲淺雪的目掃向第三人。那人猛地站了起來，作極大，差點把面前的桌案掀翻。他的材魁梧得不像話，虎背熊腰，胳膊得像年人的大，一雙眼睛瞪得像銅鈴。猛禽部，北莽西部草原上最大的部落之一，以騎兵兇猛著稱。他的聲音像悶雷，震得燭火都在晃。
“我猛禽部，能拿出一萬西千人！”
雲淺雪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一萬西千人，猛禽部確實下了本。他的目繼續移。第西人站了起來，材中等，面容鷙，角掛著一似笑非笑的表。花部，北莽南部草原上的部落，人數不多，但以弓騎兵見長。
“我花部，能拿出六千一百五十三人。”
他報完數字，沒有坐下，又補了一句。“統帥，我部人，但個個都是好手。弓馬嫻，箭無虛發。您若需要斥候或側翼襲擾，我部當仁不讓。”
雲淺雪點了點頭，抬手示意他坐下。第五人站了起來，材矮壯，皮黝黑，一雙眼睛像狼一樣冷。獨狼部，北莽草原上最神秘的部落之一，人數不多，但個個都是亡命之徒。
“我獨狼部，能拿出六千九百多人，不到七千。”
隨後各部依次發言——阿部、宇文部、獨孤部、賀蘭部、慕容部、拓跋部、丘林部、蘭部。數字從三千到八千不等，有大有小，有強有弱，但都是各部落箱底的銳。雲淺雪默默地聽著，默默地在心中加起來。帳安靜了片刻，只剩下燭火噼啪的聲響。雲淺雪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兩下，然後停住了。
“也就是說——”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落葉，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我們現在手上，有二十萬人。”
撒輝咧笑了，出一口被煙燻黃的牙齒。“二十萬打十萬，優勢在我。統帥，您還有什麼好擔心的？”
雲淺雪看了他一眼，目冷得像冬天的風。他懶得理他。二十萬打十萬，數字上是優勢，但帳不能這麼算。二十萬種族聯合軍，怎麼去塵的十萬北境銳？那支部隊他了解過，本戰力就極強，從黑騎軍到北境護軍，每一個士兵都是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現在經塵這麼一捯飭——十披甲率，全軍標配製式裝備，所有軍都接過基礎教育，看得懂旗語，聽得懂號令。這意味著在大規模正面會戰中，北境軍可以做到令行止，各兵種之間配合默契，指揮系暢通無阻。而他的二十萬大軍，披甲率不到西，兵五花八門，來自數十個不同的部落，語言不通、旗號不明、指揮系混。正面會戰，北莽本沒戲。
雲淺雪沉默了良久。帳所有人都在看著他，等著他開口。燭火在他臉上跳躍，映出深重的疲憊和焦慮。他終於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釘在木板上。
“我提議——全軍撤出準噶爾平原，返回秦寒州，駐守秦寒州州城。放棄與北境軍正面野戰。”
帳，死一般的寂靜。然後，“譁”的一下炸開了鍋。
撒輝第一個站了起來，臉漲得通紅，聲音大得像打雷。“統帥，您在說什麼？撤？我北莽軍隊什麼時候跑過？就大夏那幫泥猴子，老子一手死他們三個！我們為什麼要跑？就坦坦跟他打！二十萬對十萬，怕什麼？”
猛禽部的代表也站了起來，嗓門比撒輝還大。“撒輝說得對！北莽的勇士，只有戰死的，沒有逃跑的！統帥，您這是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
匈牙部的代表跟著附和。“統帥，我們千里迢迢從草原深趕來，不是來撤退的，是來打仗的。您讓我們撤，我們回去怎麼跟部落主代？”
花部的代表沒有說話，但角那似笑非笑的表更深了。獨狼部的代表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帳吵了一鍋粥，你一言我一語，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有人拍桌子，有人摔茶杯，有人擼起袖子，像是要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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