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有人拉袖子：“阿雪，來幫把手。”
是祠堂守夜的二爺爺，九十歲了，手抖得點不燃香。接過香燭，一簇小火苗在指尖亮起。
“閨手真穩。”老人笑，缺牙的風。
晨雪看著那炷香青煙裊裊上升，想起自己早已斷絕的親緣。
親人骸骨應在某化為塵土，就算有轉世，也不知在哪個角落。
可此刻，祠堂裡的人們分一塊祭祖後的米糕。甜糯粘牙，粘住了多年的孤獨。
午夜鞭炮炸響時，孩們捂著耳朵往後躲。張開雙臂，襟兜住漫天落下的紅紙屑。
紙屑上有硝煙味，有人間味。
村南的柳爺走了，九十八歲，喜喪。
幫忙壽。
針腳要，線頭要藏，老人說這樣下輩子衫才周正。
燭火下，棉布泛著溫潤的，是柳爺孫陪嫁的布料，沒捨得用，留給爺爺。
守靈那夜，聽見柳爺的兒子對孫兒說：“你爺爺變星星了。”
孩仰頭：“哪一顆？”
“最暗的那顆。因為他把都留給我們了。”
黑暗裡浮沉著這些年收集的：茶棚老闆娘的笑、阿婆的蛋、病孩的草蚱蜢、祭祖的米糕…
每一粒都是一顆暗星。
原來修行到最後，不是煉太照亮萬。是讓自己為夜空，好讓每一縷微弱的都有安放。
出殯那日，抬棺。棺木很沉，得肩膀生疼。可這沉裡有柳爺耕過的地、栽過的樹、抱過的重孫。
泥土落回墓時，發出沉悶的迴響。像大地在說：回來了，好。
活到很老很老。
老到忘記自己曾一劍霜寒十四州，只記得後山的野莓哪片最甜。老到膝頭常趴著鄰家的貓，貓打呼嚕時，震得骨頭也跟著輕輕響。
有日春太好，靠在柴扉邊打盹。夢裡回到青雲峰，十萬個曾經的自己圍上來質問：
“你的道呢？你求的路呢？你修的造化呢？”
指指腳下。
腳下泥土裡，蚯蚓正鬆土。
更深，去年落下的桃核在發芽。
醒來時，幾個孩搖：“阿雪婆婆，講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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