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涼王府的書房，和沈策想象中的完全不同。
沒有那種金戈鐵馬的肅殺之氣，也沒有藩王府邸應有的奢華。整個書房，樸素得就像一個老學究的靜室。西壁皆是頂到房梁的書架，上面塞滿了各種書籍，從經史子集到農桑水利，甚至還有幾本西域傳來的遊記，紙頁都泛著黃，顯然是經常被人翻閱。
空氣中，瀰漫著一淡淡的墨香和陳舊紙張的味道。
沈驚鴻就坐在一張寬大的書案後，手裡拿著一份軍報，看得極為專注。換下了一戎裝，穿了件尋常的紫長，長髮隨意地用一木簪挽著。那人的煞氣收斂了許多，卻更添了幾分深不可測的威嚴。
寧川站在側，低聲彙報著地牢裡發生的一切。
當聽到沈策最後那句“刀，我收下了。但怎麼用，我說了算”時，沈驚鴻的目，終於從軍報上抬了起來。
的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似笑非笑。
“骨頭還。”淡淡地評價了一句，聽不出是褒是貶，“隨他去。是龍是蛇，總要拉出來遛遛才知道。”
將手中的軍報往桌上一扔，發出一聲輕響。
“黑石城的馬家，最近是不是不太安分？”問道。
寧川神一凜，立刻答道：“是。上個月，軍需調撥給黑石城守軍的三千石糧草，庫時，了將近五百石。馬家的老三，馬如龍，辯稱是路上損耗。但黑石城距離王府不過三百里，一路坦途，就算把耗子喂豬，也損耗不了這麼多。”
“馬家……”沈驚鴻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發出規律的“叩叩”聲。每一下，都像是敲在人的心坎上，“我父親當年念他們家老頭子馬援朝征戰有功，才讓他們世襲了黑石城的城衛之職。這些年，是越來越把自己當回事了。真以為，我北涼的軍糧，是他們家的米倉？”
寧川低著頭，不敢接話。
北境之地，除了北涼王府這一尊誰也惹不起的龐然大，還盤踞著大大小小數十個將門世家。這些人，大多是當年跟著老北涼王沈驍一起打天下的功勳之後。他們手握兵權，鎮守一方，彼此之間盤錯節，聯絡有親，形了一張巨大的利益網路。
馬家，就是其中頗有代表的一家。
貪墨軍糧，在北境，其實算是一種人人心照不宣的“潛規則”。只要做得不太過分，王府這邊，往往也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畢竟，水至清則無魚。
但這一次，馬家顯然是做得太過火了。五百石糧草，足夠一個百人隊吃上小半年了。這己經不是貪，是掘北涼軍的。
“這事，按規矩，該怎麼辦？”沈驚鴻忽然問道。
寧川想了想，答道：“按軍法，貪墨軍糧百石以上者，主犯當斬，從犯流放三千里。但馬家勢大，其又嫁給了鷹揚軍副都統李棟。若是嚴辦，恐怕會引起軍中盪。”
“規矩，又是規矩。”沈驚鴻嗤笑一聲，那雙丹眼裡，滿是輕蔑，“在北境，我沈驚鴻的話，就是規矩。誰不服，就打到他服。”
站起，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灰濛濛的天空。
“這個沈策，不是說刀要自己用嗎？那就讓他去。”沈驚鴻轉過，看著寧川，“把黑石城糧草的案子，給他去辦。”
“什麼？”寧川大吃一驚，“長公主，這……這萬萬不可！沈大人他……他初來乍到，對北境的人世故一竅不通。馬家那些人，都是些不講道理的滾刀，您讓他去，這不是把他往火坑裡推嗎？”
“火坑？”沈驚鴻冷冷一笑，“我北涼王府的子孫，若是連個小小的火坑都怕，那還談什麼執掌天河，圖謀天下？我就是要看看，他這把剛見了的刀，是會砍人，還是會把自己給崩了。”
“可是……”
“沒有可是。”沈驚鴻打斷了他，語氣不容置喙，“你跟在他邊，可以看，可以記，但不能手。除非他下一刻就要被人砍掉腦袋，否則，你什麼都不用做。他要是連這點小事都辦不好，那就趁早滾回他的琢州，去跟他那些泥瓦匠玩過家家。”
寧川張了張，最終，只能躬領命：“是，屬下遵命。”
他心裡，卻是一片冰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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