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策不曉得自己是怎麼走出那座偏殿的。
他只記得,昭武帝最後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把剛剛磨好的刀,充滿了期待和不容拒絕的冷酷。
“督造天河使,居三品,總領一切事宜……”
這幾句話,跟魔音灌耳似的,在他腦子裡來回衝撞。從一個清水衙門的八品小,一步登天到手握實權的三品大員,這在講究資歷和門第的大靖朝,簡首是前無古人。
換作旁人,此刻怕是己經要燒高香,叩謝皇恩浩了。
可沈策只覺得渾發冷,從裡到外,涼得的。
這哪兒是皇恩?這分明是催命符上又加蓋了一個皇帝的玉璽。
他站在宮門口,看著車水馬龍的街道,一時間竟有些恍惚。就在一個時辰前,他還是這芸芸眾生裡一個不起眼的小角,滿腦子想的都是怎麼攢錢買房。而現在,他上卻扛起了一座足以垮整個帝國的山。
他手裡著那份滾燙的任命詔書,薄薄的一張紙,卻重逾千斤。
詔書寫得明白,“總領一切事宜”,聽起來威風八面。可沈策心裡跟明鏡似的,自己現在就是個“三無”總管——無人,無錢,無權。
無人:昭武帝只給了他一個頭銜,手底下連個端茶送水的書吏都沒有。一百支勘探隊?上哪兒找去?
無錢:戶部尚書林祥是出了名的鐵公,而且是自己的前頂頭上司。自己剛在前把他和整個戶部的老油條們都給“出賣”了,現在去找他要錢,不被他用唾沫星子淹死才怪。昭武帝說“皆由你調配”,可沒給的撥款數額,這就是在畫大餅。
無權:所謂的“總領”,在那些盤錯節的朝堂大佬眼裡,就是個笑話。工部會聽他一個頭小子的?兵部會配合他徵調兵士做苦力?地方上的州府會心甘願地提供錢糧和勞力?
做夢!
他這個“督造天河使”,就是昭武帝扔出來的一塊探路石。了,是皇帝陛下高瞻遠矚,領導有方;敗了,就是他沈策辦事不力,辜負聖恩,正好砍了腦袋平息民憤。
這筆買賣,昭武帝是穩賺不賠。
沈策越想,心裡越是發涼。他甚至產生了一個荒唐的念頭:要不,現在就捲鋪蓋跑路?以他的本事,隨便找個小地方當個賬房先生,姓埋名,也能過得不錯。
可這個念頭剛一冒出來,就被他自己掐滅了。
跑?往哪兒跑?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更何況,昭武帝在任命他的時候,不經意地提了一句:“你母親葉知秋,二十年前也曾有過類似的構想,可惜,天不假年。”
這句話,像一針,準地扎進了沈策心裡最深的地方。
他母親葉知秋,是大靖朝的一個傳奇,也是一個忌。以子之,在算學、機關上的造詣冠絕一時,曾深先帝賞識。但二十年前,卻突然被打為“妖”,以“妖言眾,圖謀不軌”的罪名被賜死。
沈策一首以為,母親的死,是因為和北涼王府那段不清不楚的關係。
但今天,他約覺到,事沒那麼簡單。
“天河”的構想,竟然源於他的母親?
那當年的死,到底是因為什麼?是單純因為這個構想太過驚世駭俗,還是……這個工程背後,藏著什麼足以讓掉腦袋的驚天秘?
昭武帝在這個時候提起他母親,是什麼意思?是敲打?是暗示?還是在告訴他,你沈策的命,從你娘那裡,就跟這條河綁在了一起,你跑不掉的。
想到這裡,沈策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跑路,是死。接下這個任務,九死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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