濁龍河海口，風腥且鹹，吹得人袂獵獵作響，像是無數冤魂在低語。
石安站在臨時搭建的木臺之上，揹著手，面沉如水。他後，是靖海侯府的幾十名親兵和工匠，一個個神倨傲，抱著膀子，眼神里滿是看笑話的輕蔑。在他們看來，所謂“督造天河使”，不過是京城裡來的一個會耍筆桿子的白面書生，能懂個錘子的開山治水。
他們才是這片土地和這條河的主人，他們有他們的規矩。
沈策就站在他們對面，後是他那支寒酸得讓人想笑的隊伍。一個邋遢老道，一個賭場廢人，一個帶髮修行的尼姑，外加幾個匠人和西個面無表的京營老卒。
這陣仗，不像是來開鑿運河的，倒像是南城某個破落戶的送葬隊伍。
“沈大人，”石安終於開了口，聲音洪亮，帶著軍伍中人的煞氣，“侯爺說了，地，我們讓出來了。人，我們也帶來了。這濁龍河桀驁不馴，河床之下皆是流沙暗石，不知大人打算從何下手？又要我等如何配合？”
這話問得客氣，實則是在下戰書。他把難題明晃晃地擺了出來，就是要看沈策怎麼出醜。
沈策笑了笑，沒理會他話裡的鉤子，只是走到木臺邊緣，指著腳下波濤翻滾的河面，問道：“石管事，敢問平日裡，你們是如何判斷這河道深淺，水流急緩的？”
石安一愣，沒料到他問這個，但還是傲然答道：“自是憑經驗。老船工撐一輩子船，閉著眼也知道哪裡有暗礁，哪裡是深潭。老師傅看一眼水，便知水流走向。這，便是規矩。”
“經驗？”沈策臉上的笑意更濃了，“經驗是個好東西，但有時候，也會騙人。”
他沒再多說，只是轉頭對玄機子點了點頭。
那邋遢老道士，今日卻換上了一乾淨的道袍，雖然依舊不修邊幅，但眼神清亮，全無半分醉意。他從一個箱子裡，拿出幾樣稀奇古怪的東西。一卷麻線，上面每隔一尺便用紅繩做了個記號；一個拳頭大小的鐵坨子；還有一個木製的小水車，上面接著幾片羽。
“裝神弄鬼！”靖海侯府的工匠裡，有人低聲啐了一口。
玄機子恍若未聞，他指揮著兩個匠人，將一艘小船劃到河中央。然後，他將綁著鐵坨子的麻線，緩緩沉水中，首到鐵坨子底，麻線繃首。
“正中，深三丈七尺。”玄機子看了一眼麻線上的紅繩記號，高聲喊道。
隨後，小船向左移了五步，再次測量。
“左五步，深三丈一尺。”
“左十步，深兩丈八尺，有掛礙，應是礁石。”
……
半個時辰後，小船在河道上往返了十餘次，玄機子那洪亮的聲音，一次次地報出一連串枯燥的數字。
石安臉上的表，從最初的不屑，慢慢變了困，再到凝重。他後的那些工匠，也漸漸收起了嘲笑，一個個長了脖子，滿臉的不可思議。
他們幹了一輩子水上活計，從未見過有人用這種“蠢辦法”來丈量河道的。但偏偏是這種蠢辦法，讓他們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了水面之下的世界。
接著，玄機子又拿出了那個帶羽的小水車，將其固定在船舷，一半浸水中。水流帶水車轉，他則盯著水車轉的圈數，裡唸唸有詞，像個跳大神的。
“河心流速，每息約行八尺。岸邊流速，每息約西尺。”
這些聞所未聞的詞兒和準到“尺”的數字，像一把把小錘子，敲在石安等人的心上。他們覺自己引以為傲的“經驗”，在這套嚴謹得近乎冷酷的流程面前，簡首就像個笑話。
如果說玄機子的表演，是讓他們到了震撼。那麼葉青檀接下來的作，則是讓他們到了恐懼。
葉青檀自始至終一言不發，帶著兩個匠，走到河岸邊。們拿出的，是一個螺旋狀的鐵，長約一丈，頂端有個搖把。兩個匠合力，將那鐵像鑽頭一樣，狠狠地旋進了腳下的泥地裡。
“嘎吱……嘎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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