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安的結上下滾了一下，想說點什麼，卻發現里幹得像是塞了一把沙子，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他是個人，行伍出，殺過人，見過，自問天塌下來眼皮都不會眨一下。可今天，他怕了。
這種恐懼，並非來自刀劍，而是一種更深層次的、對未知的戰慄。他覺自己像個剛學會走路的娃娃，卻一頭撞進了一群正在討論微積分的大學士中間，連對方在說什麼都聽不懂，只曉得自己渺小得可憐。
沈策將那張寫滿了資料的“勘探報告”，輕輕推到他面前。
“石管事，現在，你還覺得，治水靠的是老師傅的經驗嗎？”沈策的聲音很平靜，但落在石安耳朵裡，卻比冬雷還要震耳。
石安的目死死地釘在那張紙上。那上面，每一個數字，每一個符號，都像是一把鋒利的手刀，將這條他們敬畏了幾輩子的濁龍河，活生生地解剖開來，什麼地方有骨頭，什麼地方是，什麼地方藏著病灶，都暴無。
他終於明白，為什麼沈策敢誇口“十日功，耗費減半”。
因為在沈策眼裡，這條河，己經沒有任何秘可言。
當你知道了所有的變數，所謂的“困難”，就變了一道可以計算的數學題。
“沈……大人……”石安的聲音嘶啞得像是破鑼，“您……您究竟想做什麼？”
“我想做什麼，聖旨上寫得很清楚。開鑿天河，利國利民。”沈策淡淡地說道，“但現在，我想問問石管事，或者說，我想問問你家侯爺，他想做什麼？”
沈策的眼神，陡然變得銳利起來，像鷹隼盯住了兔子。
“這濁龍河海口，歷來是走私販鹽的要道。每年從這裡流出去的私鹽，流侯府賬上的銀子，怕是不下十萬兩吧？”
石安的瞳孔驟然收，渾的汗都炸了起來！
他……他怎麼會知道？這是靖海侯府最核心的秘，除了侯爺邊最親近的幾個人，外人絕不可能知曉！
“我還知道，”沈策不給他任何息的機會，聲音如同冰冷的刀鋒，一刀一刀地割在他的神經上，“侯府的私鹽船，為了躲避巡查，特意在河床下鋪設了一條鐵索，用以在夜間無之時牽引船隻。那條鐵索的位置，就在方才玄機子道長測出‘有掛礙’的礁石群之下。”
“那地方，水深兩丈八，礁石嶙峋，尋常船隻靠近，必是船毀人亡。所以，那裡了你們最安全的航道，也了你們最大的依仗。”
沈策說著，用筆在那張圖上，輕輕畫了一個圈。
“可是現在，石管事，你看，”沈策的語氣帶上了一憐憫，“你的秘，在我這張圖上，一清二楚。我要是想挖，明天就能把那條鐵索給你挖出來，送到京城，呈給陛下。你猜，侯爺的爵位，還保得住嗎？”
石安的臉，己經從煞白變了死灰。他覺自己所有的偽裝和防備，都被這個年輕人剝得乾乾淨淨，赤條條地晾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寡婦巷的報網，可不是吃素的。那些在碼頭上扛包的腳伕，在酒館裡端盤子的雜役，很多都是寡婦巷裡那些人的親戚同鄉。靖海侯府自以為是的秘，在這些最底層的人眼中，本就不是秘。
而沈策，只是將這些零碎的報，與剛剛勘探出的地理資料，做了一個簡單的“模型匹配”，就得出了這個足以致命的結論。
資料，就是他的刀。
“當然，”沈策話鋒一轉，臉上的表又恢復了溫和，“我不是都察院的史，對查案沒什麼興趣。我只是個督造運河的。我關心的是，如何能讓工程順利進行。”
他將那張圖，又往石安面前推了推。
“現在，我們來談談合作。”沈策的語氣，像是在跟一個生意夥伴談條件，“方案有二。”
“方案一，你們靖海侯府，繼續奉違，給我下絆子。那麼，不出三日，這份報告的抄本，連同那生了鏽的鐵索，就會出現在陛下的案上。到時候，掉的可能不只是侯爺的腦袋。”
“方案二，”沈策豎起第二手指，臉上的笑容人畜無害，“侯爺全力配合我。人手、資、地方關係，全都由你石管事出面搞定。這個樣板工程，我們一起漂漂亮亮地完它。到時候，功勞簿上，自然有靖海侯濃墨重彩的一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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