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花開的輕微噼啪聲,像一針,刺破了帳沉滯的空氣。我睜開眼,昏黃的燈在眼底留下晃的殘影。指尖那點殘留的冰涼早已被溫同化,但心頭那弦,卻因為對岸那個想象中正在啃麥餅的影,繃得更了。
不死不休。
也好。
帳外傳來三更的梆子聲,沉悶,悠長,穿呼嘯的風,落在耳裡,帶著一種不容分說的催促。該睡了,哪怕睡不著,也得躺著,積蓄這病裡最後一點力。
“熄燈,留一盞角燈。”我吩咐侍從。
帳暗下來,只有角落一盞小燈散發著微弱的暈,勉強勾勒出案几和榻的廓。我躺下,錦被厚重,卻覺不到多暖意。寒意是從心裡滲出來的。
閉上眼睛,各種畫面不控制地湧現。蔣奇懸在烏巢營門的人頭,張郃臉上火燎的痕跡,郭圖離去時倉皇的背影,審配邦邦的臉,還有那半塊猙獰的形帶鉤……最後,都匯聚對岸燭下,那雙亮得驚人的眼睛。
曹……他在,一定在。他不會坐以待斃。他會從哪裡下手?謠言?收買?還是再來一次更狠的突襲?
思緒紛,頭痛又在發作。我強迫自己不再去想,放慢呼吸,傾聽帳外的聲音。
風聲是主調,嗚嗚咽咽,像是無數冤魂在曠野上游。其間夾雜著巡夜士兵規律而沉重的腳步聲,甲葉撞的細碎聲響,遠馬廄傳來偶爾的響鼻和刨蹄聲。更遠的地方,是黃河,那永恆低沉的水聲,此刻聽來,像巨沉睡的呼吸。
在這片龐大而嘈雜的聲響背景裡,我忽然捕捉到一點異樣。很輕微,像是靴子踩在凍土上刻意放輕的落地聲,又像是袂快速拂過氈帳邊緣的聲。就在中軍大帳附近,不是巡邏隊的路線。
有人?
我瞬間警覺,屏住呼吸,側耳細聽。
那聲音又響了一下,更輕,更快,隨即消失,彷彿融進了風聲裡。
是錯覺?還是真有不開眼的賊,或者……曹的細作,敢到中軍大帳邊上?
我躺著沒,手卻慢慢回被子裡,握住了枕邊冰涼的劍柄。這的原主似乎有枕下藏兵的習慣,倒是方便了我。
帳外再無異常聲響。只有風,依舊不知疲倦地颳著。
也許真是錯覺。連日繃,心神損耗太大,難免疑神疑鬼。
但那被窺視的覺,卻揮之不去。就像暗有一雙眼睛,冷冷地著帳幕的隙,向裡張。
我保持姿勢,一不,直到四肢都有些僵,窗外天出一點濛濛的灰白。四更天了。
一夜無眠,卻比睡了一覺更累。頭痛裂,口像了塊石頭,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滯的痛。
侍從輕手輕腳進來,添炭,準備盥洗之。看到我睜著眼,他嚇了一跳:“主公,您……您醒了?”
“嗯。”我應了一聲,聲音嘶啞得厲害,“外面夜裡,可有什麼靜?”
侍從茫然搖頭:“回主公,一切如常。巡夜未曾稟報異常。”
如常?也許吧。
起洗漱,溫熱的水巾敷在臉上,稍微驅散了些許疲憊。鏡鑑裡映出一張蒼白浮腫的臉,眼袋青黑,角抿,只有眼睛裡那點因為失眠和力而異常明亮的,還能看出點“袁紹”昔日睥睨的影子。
這副尊容,也難怪底下人會議論紛紛。
“傳令,辰時升帳。”我放下布巾,“所有校尉以上將領,帳前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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