沮授離去後，帳重新被一種繃的寂靜籠罩。藥力帶來的睏倦水般退去，留下的是更加清晰的。屬於戰後清晨的嘈雜和狼藉。遠傷兵營的哀嚎斷斷續續，修補柵欄的敲打聲沉悶而有規律，將領呵斥部屬整頓隊伍的嗓音礪沙啞。這一切聲音，都指向一個事實：昨夜的戰並非終結，只是更漫長。更殘酷博弈的序章。
我靠在榻上，閉目養神，實則腦中念頭飛轉。烏巢慘勝，打斷了曹最致命的攻勢，也必然重挫其軍心士氣。但曹用兵，最擅長的便是敗中求變，逆境翻盤。他此刻退走十里下寨，是真正退，還是在醞釀新的毒計？正面良文丑的力是否會驟然增大？曹仁雖然退去，但那一支銳騎兵的威脅並未消失。
更大的問題在部。審配那條線，就像一刺進裡的毒刺，不拔出來，遲早會要了命。沮授的建議是老持重之舉，調虎離山，暗中查證，等待時機。但“時機”二字最是飄渺。戰場瞬息萬變，誰能保證下一刻不會有新的變故，迫我不得不提前手？辛評的死，就是前車之鑑。
正思忖間，帳外傳來通報：“主公，逢紀先生求見。”
逢紀？他來做什麼？昨夜營門平叛，他並未面，此刻倒是積極。
“讓他進來。”
逢紀快步走，他今日著整齊，臉上卻帶著一種刻意的。混合著憂慮與恭謹的神。行禮後，他並未就座，而是躬道：“主公，昨夜激戰，將士用命，賴主公洪福，方能擊退曹賊。然我軍傷亡亦重，糧秣軍械損耗巨大，尤以箭矢。傷藥為甚。審正南先生正全力籌措，然鄴城路途遙遠，緩不濟急。紀不才，願請命前往鄰近郡縣，就地徵調資，以解燃眉之急。”
去鄰近郡縣徵調資？這話聽起來合合理，甚至堪稱主請纓，為國分憂。但我看著他低垂的眼瞼和微微繃的下頜，心中警鈴微作。逢紀與審配素有罅隙，卻非我之腹心。此刻審配因營門之事（儘管是平叛）和即將被調離鄴城，風頭正，逢紀卻跳出來要去“就地徵調”，是真的急於公務，還是想趁機擺大營這是非之地，或者……另有所圖？
鄰近郡縣，雖在河北治下，但遠離鄴城和渡前線，若有人心懷異志，在那裡做點什麼手腳，甚至與外界勾連，倒真是方便。
“元圖有心了。”我緩緩道，目落在他臉上，“然籌措軍資，事關重大，非悉地方。德高重者不能勝任。你且將所需資種類數目，並建議徵調之郡縣，詳細列個條陳上來。待我與正南。公與商議後，再行定奪。”
我沒有立刻答應，也沒有斷然拒絕，而是把皮球踢了回去，還拉上了審配和沮授。既要看看他到底想要什麼，也要讓他知道，這事不是他一個人說了算。
逢紀眼中飛快閃過一失，但立刻掩飾過去，躬道：“紀遵命。這便去詳細擬定。”他頓了頓，又道，“另有一事……昨夜激戰，營中不免有些驚惶流言，有說曹賊雖退，然傷亡相當，我軍亦無力進取者。此等言論，雖是無知妄語，然恐軍心，還主公明察。”
他這是在表忠心，還是在暗示什麼？我點了點頭：“知道了。流言止於智者，更止於勝績。待將士休整完畢，自有分曉。你去吧。”
逢紀行禮退下。我看著他背影，心中那點疑慮更重。此人不溜手，須得提防。
接下來的兩日，渡前線呈現出一種詭異的平靜。斥候回報，曹軍大營偃旗息鼓，忙於救治傷員，加固營壘，並無主出擊的跡象。我軍也趁此機會，全力休整。烏巢的殘火終於徹底熄滅，蔣奇傷勢稍穩，但仍不能理事，田已按計劃，以“督運急資”的名義，帶著數幹人手和那份致命的證據，悄然離開烏巢，直奔鄴城。沮授則忙於整編損部隊，重新分配防務，尤其是加強烏巢與主營之間通道的守備。
我坐鎮中軍，每日聽取各方稟報，做出決斷。依舊沉重，但強打神，不敢出毫疲態。升帳時那番表演的效果正在顯現，至明面上，無人再敢公開議論“病重”或“潰敗”。張郃因烏巢之功，威更著，我順勢擢升其為四品建武將軍，仍領本部騎兵，與良。文丑並列。高覽昏迷未醒，但醫言其命無礙，我厚加卹，並將其部暫張郃代領。韓猛阻截曹仁有功，亦予以嘉獎。
對於審配，我依沮授之策，明發嘉獎令，贊其“臨危不，平叛有功”，賞賜頗厚，並正式下令，命其“總攬烏巢及沿線糧道恢復。傷員轉運諸般善後事宜”，將其注意力暫時牢牢釘在戰地後勤的爛攤子上。他接到命令時，臉如何我不得而知，但回報的公文措辭恭謹，並無推諉，只是提出需要大量民夫和護衛。我一一照準，撥給的都是從各營調的輔兵和傷愈士卒，其中自然不了蔣奇原先安的暗樁。
表面看來，一切都在向著有利的方向發展。擊敗了曹的奇襲，穩住了烏巢，部患正在暗中調查，前線士氣也有所恢復。
但平靜之下，暗流從未停止湧。
第三日午後，我正在帳中與剛剛返回的沮授商議是否該派小銳，對曹軍進行試探襲擾，以掌握其虛實。忽然，親兵隊長未經通報，神凝重地快步走，徑直來到我邊，俯低語了幾句。
沮授見狀，立刻停下話頭，靜候一旁。
我聽完，臉上沒什麼表，只對沮授道：“公與，襲擾之事，可令張郃謹慎行之，以斥候鋒為主，不必求戰果，探明曹營靜即可。你先去安排吧。”
沮授何等敏銳，知有要事，並不多問，拱手退下。
帳只剩我與親兵隊長。
“確定？”我問。
“千真萬確。”親兵隊長聲音得極低，“我們的人一直暗中盯著逢紀先生派去聯絡鄰近郡縣的使者。其中一路，在渡河時‘意外’落水，救起後昏迷，但其藏著的信卻被我們的人趁機調換。信是寫給河太守張揚的，言辭晦，但大意是探聽張揚態度，言及‘袁公傷重，嗣子未定，河北前途莫測’，並暗示若張揚有意，可‘共謀進退’。”
河張揚？那個地盤不大。兵力不強，一直夾在袁曹之間搖擺的牆頭草？逢紀私下聯絡他，想“共謀”什麼？是覺得我重傷不治，想提前找下家，還是……有更深的圖謀？
“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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