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郃是第七日深夜，帶著一濃重的腥。汗水和山林夜的寒氣，如同鬼魅般潛中軍大帳的。他帶去的百名死士，只回來了不足三十人，個個帶傷，神疲憊卻眼神灼亮。他本人甲冑上佈滿刀劍劃痕和乾涸的跡，左臂用撕下的戰袍草草捆紮著，滲著暗紅，但背脊得筆直，雙手將一隻用油布和皮革多層包裹。沾染著泥土與可疑暗褐的沉重包袱，穩穩放在我面前的案几上。
“主公，末將幸不辱命！”張郃的聲音因為長途奔襲和激戰而嘶啞，卻帶著完使命的激昂，“東西在此！黑松崗山神廟確有伏兵，約兩百人，似是鄴城審配私蓄的死士。末將率部強攻，擊潰其眾，於正樑第三椽孔，尋得此！”
帳燭火通明，映著那隻不起眼卻重若千鈞的包袱。沮授侍立一旁，呼吸不自覺屏住。我揮了揮手，親兵隊長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解開一層層包裹。油布和皮革褪去，出裡面幾本邊緣磨損的賬冊。數卷封存完好的信，以及一些零散的。蓋有各式印章的票據憑證。最上面，放著一塊半舊的玉佩，正是田平日隨之。
“田先生他……”沮授聲音發。
張郃沉聲道：“山神廟及周邊，未見田先生蹤跡。伏兵中亦無其下落。據現場痕跡看，田先生藏匿東西后，應已迅速離開，伏兵是後來才到的。”
我拿起那枚冰冷的玉佩，握在掌心。田，你這個又臭又的老頭，現在到底在何漂泊？是生是死？
暫且下對田的掛念，我示意沮授：“公與，一起看。”
賬冊是“廣通”商號最核心的暗賬，記錄方式詭秘，但沮授通數算，又有之前田送回的部分抄本對照，很快便釐清了脈絡。鉅額糧秣虧空的流向被清晰標註：一部分折銀流審氏名下多田莊。店鋪；更大的一部分，則過複雜的多次轉運和賬目對沖，最終指向了幾秘的倉庫和……通往淮南方向的漕運節點！
而那些信，更是目驚心。有審配族中親筆，以語向淮南某方勢力（信中代號“淮上故友”）承諾，只要支援“鄴城新主”（暗指袁尚），“將來江淮之鹽鐵。漕運之利，可共分之”。有袁尚邊近臣與審配往來信件，商議如何“固本培元”，“待時而”。甚至有一封殘破的信箋，似乎是淮南方面的回覆，語氣倨傲，要求“先見誠意”，並提到了“甲冑五百領”。“強弩三百張”等軍械名目，似在索要“定金”或要求審配方面展示實力。
票據憑證則像是散落的拼圖，將賬冊和信的容一點點坐實：某年某月，一批標註為“陳糧”的貨從鄴城某倉發出，接收方是“廣通”商號；同日，“廣通”商號另一筆賬目顯示，等值的銀錢和一批標註為“江淮特產”的資（實為鹽鐵）庫；不久後，審配某別業的修繕賬目中，出現了大宗來路不明的木料。石料開銷；幾乎同時，袁尚名下的一莊園，接收了一批“友人饋贈”的“良獵”（與淮南信中所求軍械種類高度吻合）……
鐵證如山！
賬冊。信。票據，環環相扣，形了一條清晰無比。骯髒腥的證據鏈！貪墨軍糧，勾結外藩，私蓄武力，覬覦大位……審配與袁尚的罪行，罄竹難書！而“淮南”這個幽靈，始終纏繞其間，若若現，更添幾分兇險。
我放下最後一卷信，帳死寂，只有炭火偶爾的噼啪和三人抑的呼吸聲。怒火在腔裡燃燒，冰冷徹骨的殺意卻在四肢百骸蔓延。歷史記載的袁紹集團部的傾軋腐敗，此刻以如此。如此醜惡的方式呈現在眼前，帶來的衝擊遠比文字描述強烈百倍。
“好，好一個審正南！好一個袁顯甫（袁尚表字）！”我的聲音平靜得可怕，卻讓帳的溫度彷彿驟降，“前線將士浴搏命，後方糧秣被如此蛀空！更敢私通外敵，圖謀不軌！此等行徑，與禽何異？！”
張郃怒目圓睜，拳頭得咯咯作響。沮授臉鐵青，抿，顯然也是怒極。
“主公，證據確鑿，請即刻下令，鎖拿審配，圈袁尚，清查其黨羽，以正國法，以安軍心！”沮授肅然拱手，聲音帶著抖，是憤怒，也是決絕。
我卻沒有立刻回應。目再次掃過案上那些目驚心的證據，腦子飛速轉。鎖拿審配，圈袁尚？說得容易。審配在鄴城經營多年，黨羽遍佈州郡，手握部分城防兵權。袁尚是主公親子，名義上坐鎮鄴城。沒有萬全準備，貿然手，必然激起劇烈反抗，甚至可能迫他們狗急跳牆，直接據鄴城而叛，或引淮南兵寇！屆時前線未穩，後院起火，曹趁虛而，便是滿盤皆輸之局！
“張郃，”我看向他，“你率部取回證據時，可曾暴份？鄴城方面，有何反應？”
張郃略一思索，答道：“末將行迅捷，全殲伏兵，應未留活口。但事發地在鄴城近郊，如此規模的廝殺，恐怕瞞不過審配耳目。此刻鄴城……想必已是驚弓之鳥。”
驚弓之鳥……我心中冷笑。審配和袁尚發現伏兵被殲。證據失蹤，此刻恐怕不是驚弓之鳥，而是困猶鬥，正在謀更瘋狂的反撲！田信中所言“恐有速發之變”，絕非虛言！
“公與，我前日令你發出的催糧文書和家書，鄴城可有回覆？”我又問沮授。
“尚無正式回覆。但鄴城方向暗樁有零星訊息傳回，稱審配近日頻繁調其親信部曲，加強府邸及幾要害倉庫守備，城中氣氛張。袁尚則稱病，見外人。”
果然！他們已經在做應對，甚至可能是起事的準備了！
時間，更加迫了。
我站起，在帳緩緩踱步。不能直接，尤其是在渡前線與曹對峙的關鍵時刻。必須有一個既能清除患，又不至於引發大規模。給曹可乘之機的策略。
“張郃，你即刻下去，率所部休整，但需隨時待命。你此番立下大功，日後必有重賞。陣亡將士，加倍卹。”
“謝主公！末將領命！”張郃抱拳，轉大步離去，甲葉鏗鏘。
帳只剩下我與沮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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