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雪在天亮前半個時辰，忽然就小了。
不是停，是那種有氣無力的飄，稀稀拉拉的，像是老天爺也熬幹了神，懶得再折騰。地上的雪積了半尺厚，白得晃眼，把鄴城那些灰撲撲的屋瓦。髒兮兮的街道都蓋住了，倒顯出幾分不真實的乾淨。
我站在州牧府最高的樓上，裹著厚裘，還是覺得寒氣往骨頭裡鑽。從這裡能看見大半座鄴城：黑沉沉的屋頂廓，偶爾幾點孤零零的燈火，還有像灰帶子一樣蜿蜒的街道——此刻都被雪抹平了，死寂一片。
但我知道，這死寂底下，有多東西在。
影七帶著人，應該已經從西牆那段塌陷的暗渠出去了。那條渠還是去年秋汛時沖垮的，工曹報上來要修，被審配以“庫帑不足”下了，一直拖到現在。沒想到，了今日的暗道。
田他們藏在十里鋪驛站，離城十里，說遠不遠，說近不近。這段路，平時走起來輕鬆，放在這風雪夜，放在這各方眼線佈的時候，就是鬼門關。
我手裡著塊冰涼的銅符——這是調遣城戍衛的符信一半，另一半在張郃手裡。他帶著騎正在趕回鄴城的路上，最遲午後能到。在他回來之前，鄴城的防務，名義上還掛在審配兼領的“留守司馬”名下，實際上，能調的，只有府裡這三百親兵，和王門今早接手北門後籠住的那百十號人。
不夠。遠遠不夠。
如果審配狗急跳牆，如果他真說了永寧寺那幾十個武僧，如果劉家。還有其他搖擺的勢力趁摻一腳……這點人馬，守州牧府都懸。
“主公。”隊長踩著吱嘎作響的木梯上來，呼吸噴出白霧，“各門回報，暫無異常。王將軍在北門，趙司馬在西門，咱們的人盯住了東。南二門。永寧寺那邊，慧明禪房的燈後半夜就滅了，寺裡沒再進出可疑人。”
我點點頭，目依舊落在南邊。十里鋪在那個方向。
“劉家主母兄長府上呢？”
“青布小轎消失的巷子，咱們的人排了一遍，裡頭有間棺材鋪的後門。眼線扮作買香燭的進去探了，鋪子掌櫃眼神躲閃，後院裡停著幾口空棺材，有新泥腳印，像是剛搬過東西。”隊長低聲道，“沒見著轎子，也沒見著人。”
棺材鋪……倒是會找地方。那地方氣重，平常人避著走，藏人藏都方便。劉家把什麼見不得的東西，或者人，挪到那裡去了？
“繼續盯死。棺材鋪前後門，還有相鄰的幾家鋪子，都布上眼線。”我頓了頓，“袁尚院裡，再加兩個人。他若再鬧，不必客氣，捆了，裡塞上布，別讓他出聲。”
“是。”
隊長應下，卻沒走，猶豫了一下：“主公，您……下來歇會兒吧？這兒風太。”
我搖搖頭：“再等等。”
等什麼？我也說不清。等田平安城的訊息？等審配最後的手段亮出來？還是等這漫長的一夜徹底過去？
天邊那抹灰白漸漸暈開，染上了一點極淡的青。雪停了。風還在刮，捲起地上的浮雪，揚起一片迷濛的雪霧。
就在這時，南邊遠的雪原上，忽然出現了幾個移的黑點。
很小，很慢，像是雪地上爬行的甲蟲。
我眯起眼睛，手搭在冰涼的垛口上。
黑點漸漸近了，能看出是兩輛蒙著厚氈的騾車，前後各有幾個騎馬的人護著。走得小心翼翼，在雪地裡出深深的車轍。
是田他們？還是……別的什麼人？
護騎中有一人忽然揚起手臂，朝著樓方向，劃了三個圈，停住，又劃了兩個。
暗號。是影七的人。
我心頭一鬆，隨即又提起——只有兩輛車，護衛也不過十來人。田。淮南使者。賬房。還有那些證據和審配家眷……就這點人和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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