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了，天青得像塊凍的琉璃，照在雪地上，泛出刺眼的白。州牧府裡外卻靜得出奇，連平日裡掃雪的僕役都沒見幾個，只有親兵按著刀，釘子似的立在廊下。門前，眼神刮過人臉，比風還冷。
暖閣裡炭火燒得旺，卻驅不散那子繃的氣。我坐在主位，看著下頭跪著的三個人——都是昨日賞梅宴上沒來的，職不算頂高，但手裡都掐著要害：一個管鄴城刑獄訟案，一個管各郡錢糧轉運，還有一個，是監造軍械的工曹掾。
三個人臉一個比一個白，額頭上汗珠子地往外冒。年紀最輕的那個工曹掾，肚子都在哆嗦。
“三位大人，”我開口，聲音不高，在過分安靜的暖閣裡卻格外清楚，“昨日賞梅宴，三位稱病未來。袁某關切，特請三位過府一敘，順便讓府中醫瞧瞧。不知三位貴，可好些了？”
管刑獄的那位姓蔣，是個四十來歲的瘦高個，聞言連忙躬，嗓子發乾：“勞。勞主公掛念……下只是偶風寒，現已無大礙了。”他抬眼瞄我臉，又飛快垂下，“昨日未能赴宴，實在失禮，還請主公恕罪。”
“無妨，要。”我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沒喝，“蔣大人主管刑獄，最重法度。袁某正好有件事，想請教。”
“主公請講。”
“我大漢律令，私通外敵，倒賣軍械，該當何罪？”
蔣大人子一僵，結滾：“按律……當腰斬，夷三族。”
“哦。”我點點頭，放下茶碗，目轉向那管錢糧轉運的胖員，“孫大人，若有人利用職權，侵吞府庫錢糧，賄賂上下，中飽私囊，又當何罪？”
孫胖子臉上的一，差點癱下去：“這。這……視數額多寡，輕者流放，重者……棄市。”
“李大人，”我最後看向那年輕的工曹掾，“監造軍械，卻以次充好，剋扣料，甚至私售圖紙於外，該當何罪？”
李工曹“撲通”一聲倒在地，話都說不利索了：“主。主公饒命！下。下只是聽令行事！都是審。審別駕他……”
“審別駕如何？”我子微微前傾。
“他……他讓下將武庫甲等鐵，挪出一半，摻普通鐵打造制式刀槍……省下的鐵，他。他另有他用！弩機圖紙……也是他讓下悄悄謄抄一份，說是要‘校勘’……下。下不敢不從啊！”李工曹涕淚橫流，磕頭如搗蒜。
暖閣裡只剩下他磕頭的悶響和重的息。
蔣大人和孫大人面無人，低著頭，不敢看彼此，也不敢看我。
“不敢不從……”我慢慢重複這四個字，笑了笑，笑意卻沒到眼底，“好一個不敢不從。審配是冀州別駕，位高權重，你們懼他，袁某理解。但懼到可以枉顧國法，可以出賣鄴城防務，可以幫著外人挖空我河北基……”我聲音陡然轉冷，“那你們眼裡，還有沒有我這個主公？還有沒有這漢家天下？”
“主公恕罪！”三人齊聲哀告，伏地不起。
我沒他們起來，手指在案几上輕輕敲著。每敲一下，下頭三人就抖一下。
“蘇雙。”我朝屏風後喚了一聲。
田領著那個賬房蘇雙走了出來。蘇雙換了一乾淨裳，但神依舊驚惶，手裡捧著一疊寫滿字的絹帛。
“蔣大人，孫大人，李大人，”我看著地上三人，“這位是審配府中賬管事蘇雙。他有些賬目，想請三位幫著……對對。”
蘇雙哆哆嗦嗦上前，翻開絹帛，開始念。聲音發，但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某年某月，蔣大人經手某樁命案，收審配黃金五十兩，將殺人者判為誤傷。某年某月，孫大人“損耗”糧秣三千石，實為轉運至梁期倉，付“淮上客商”。某年某月，李工曹“報廢”鐵八百斤，弩機圖紙三卷，由審府管家親自取走……
一筆一筆，時間。地點。人。數目，甚至當時在場還有誰，說了什麼話，都記得明明白白。
蔣大人渾發抖，孫胖子癱在地上，李工曹已經快昏過去了。
“汙衊！這是汙衊！”蔣大人猛地抬頭，眼睛紅，指著蘇雙，“主公！此乃審配府中逃奴！定是懷恨在心，構陷下！這些賬目，都是偽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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