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面的靜,隔著厚土,悶雷似的一陣陣滾下來。喊殺聲沒起來,倒是爭吵聲。馬蹄不安的刨地聲。甲葉子嘩啦啦的撞聲,混雜一片令人心浮氣躁的喧囂。袁尚到了,卻沒立刻打進來。
隊長急得在石階旁來回踱步,腳步放得輕,但那焦躁勁兒掩不住。“主公,要不要上去瞧瞧?萬一那小子……”
我擺擺手,示意他噤聲,自己側耳細聽。爭吵聲裡有審榮那年輕氣盛的嗓門,拔得老高:“……三公子!未得叔父將令,末將不敢擅開府門!況且主公有令,嚴防細……”
另一個聲音,年紀輕些,帶著刻意抑的怒意和一不易察覺的惶恐,是袁尚:“……審榮!你好大膽子!此乃我家府邸!我母病重,我歸來探視,天經地義!你敢攔我?速開府門,否則……”後面的話被更多人的喧譁蓋了過去,聽不真切。
沒打起來。審榮得了審配嚴令,不敢放袁尚帶兵闖;袁尚估計也被“主公有令”幾個字鎮住,或者本就心虛,不敢真的手攻打自家門戶。僵住了。
就在這時,另一個陌生的。略顯油但中氣十足的聲音了進來,不高,卻奇異地住了些嘈雜:“……二位將軍息怒!河張太守麾下區區小吏,冒昧打擾。實有萬分急之事,關乎鄴城安危,須即刻面稟主母劉夫人!此信若誤了時辰,恐釀大禍啊!”
是那個張揚的使者!他竟然還沒走,而且在這種時候又冒了出來,還把話說得如此聳人聽聞!
府門外瞬間安靜了一瞬,隨即發出更大的議論聲。審榮和袁尚的爭執似乎都被這突如其來的第三者打斷了。
“河來的?張揚的人?”審榮的聲音帶著懷疑和警惕,“你有何憑證?什麼信關乎鄴城安危?與我查驗!”
那使者卻不卑不:“將軍見諒!此信乃張太守親筆封,言明只主母或……或府中真正主事之人。將軍若不信,可派人隨在下回驛館查驗符節印信,但在下懷中此信,斷不能先於旁人。事關重大,將軍三思!”
他把“真正主事之人”幾個字咬得有點重,像是在審榮和袁尚之間又劃了道線。審榮代表審配,袁尚是袁家公子,誰才是“真正主事”?這話毒得很。
袁尚立刻抓住了話頭:“審校尉!既有關乎鄴城安危的要信,豈能耽擱?速開府門,迎使者,由我母……與我定奪!”他大概想順水推舟,藉機進門。
審榮卻不肯:“三公子!此人來歷不明,言語閃爍,安知不是曹賊計?待末將稟明叔父,再行定奪!”他顯然更擔心這是袁尚或者別的勢力(比如我們)設的圈套。
兩人又僵持起來,那使者在中間,聲音反倒更清晰了些,帶著點苦口婆心的味道:“二位,二位!非是在下故弄玄虛。實是張太守偵得確鑿軍,曹軍一部騎,已自渡潛行,疑似繞道河,目標……恐直指鄴城!太守念袁車騎舊誼,不忍見河北腹地遭劫,故冒死遣在下星夜來報!此信早一刻到主事之人手中,鄴城便多一分準備啊!”
曹軍騎繞道河,奔襲鄴城?!
這話像塊巨石砸進本就翻騰的水裡。府門外驚呼聲四起,連我都聽得心頭猛震。是真的?還是張揚(或者說曹)的訛詐?若是真的……渡對峙的關鍵時刻,曹還敢分兵千里奔襲鄴城?若是訛詐,目的何在?我軍心?鄴城?
不管真假,這訊息的殺傷力太大了。審榮和袁尚的爭執聲都小了下去,顯然都被震住了。
室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隊長看著我,眼神里滿是驚疑。我腦子裡飛快轉著:曹用兵險奇,烏巢不,另闢蹊徑奔襲鄴城,不是不可能。但風險極大,一旦失敗,渡本營危矣。他敢賭這麼大?還是說,這只是賈詡那老狐狸的疑兵之計,意在迫鄴城部儘快攤牌,他好坐收漁利?
“影七那邊有訊息嗎?”我低聲問隊長。影七剛才趁出去了。
隊長搖頭:“還沒。”
就在這時,石階上影七留下的一個“影子”悄無聲息地下來,語速極快:“主公,影七頭領傳話:府門外除了袁尚百騎。審榮守軍。張揚使者,又來了第三人。”
“誰?”
“打著‘飛虎營巡城’的旗號,約五十騎,領頭的是個司馬,呂曠。”
呂曠?!他終於從老鴰嶺回來了?還直接到了州牧府?是審配調他來的?還是他自己聞訊趕來?
“他們什麼向?”
“停在街口,沒靠近府門,像是在觀。影七頭領說,呂曠邊有幾個親隨,行跡鬼祟,不像普通軍士,倒像是……江湖人或者死士。”
審配的私兵,呂曠的飛虎營,江湖死士……這潭水越來越渾了。呂曠此刻出現,是來幫審榮鎮場子?還是來渾水魚?或者,他本就是另一條線上的人?
府門外的喧囂達到了頂點。審榮。袁尚。張揚使者。還有暗中觀察的呂曠,四方勢力在州牧府門前這片狹小的天地裡,彼此猜忌,互相牽制。誰都不敢先,誰都在等別人出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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