沫子在邊，腥的，鹹的，帶著鐵鏽味兒。我拿袖子胡抹了，冰涼的綢料刮過，刺刺的疼。佛堂隔間裡沒別人，只有觀音像垂著眼，似看非看。外頭，劉夫人那句“何統”像塊石頭砸進沸湯裡，激起的不是更大的浪，反倒是一片詭異的。被鎮住似的寂靜。
能想象那場面：披甲的兵，按著刀，臉上橫著戾氣或茫然；騎在馬上的袁尚，大概僵住了，進不是退不是；審榮憋著一邪火，卻又不敢對主母放肆；還有那個張揚的使者，怕是眼珠子正轉得飛快，掂量著這突如其來的變數。
寂靜沒持續多久。劉夫人的聲音又響起來，隔著院牆屋宇，甕聲甕氣，聽不真切詞句，但那子不容置疑的冷調子，得過來。在說話，對著門外那群虎視眈眈的男人。說些什麼？無非是方才我教的那套：兒子卸甲獨自進來，審榮的人退守外院，使者……信可以遞，話不必多說。
我靠著板壁，側耳聽。沒有預想中的抗辯或。只有些低低的。抑的談聲，像是審榮在和袁尚急促地商量什麼，又像是那使者在話。劉夫人沒再高聲，偶爾簡短地回應一兩句，隔得太遠，聽不清。
了？這麼容易？
心裡剛浮起一僥倖，立刻又被自己按下去。不可能。審配不是吃素的，袁尚也不是真傻子。這僵局，靠劉夫人幾句話就能解開？頂多是暫時按下，各懷鬼胎罷了。
果然，沒過多久，一陣雜沓的腳步聲由遠及近，不是往府來，而是沿著外牆，往府邸側後方移——是審榮的人在調整佈防，擴大封鎖？還是袁尚的人不甘心，在另尋口？
幾乎同時，佛堂通往院的門被輕輕叩響，是老嬤嬤得極低的聲音：“主母請……那位，暫回。”
我撐著站起來，得像煮過的麵條。推開板壁，老嬤嬤側讓我進去。劉夫人已經回來了，依舊坐在團上，背得筆直，但臉白得嚇人，捻著佛珠的手指微微發抖。
“如何？”我問，嗓子啞得不樣。
沒看我，盯著香案上跳的燭火，聲音乾：“顯甫……答應卸甲，只帶兩個長隨問安。但他要求，需先見到你……安然無恙。”頓了頓，“審榮不肯全退，只答應將大半人手撤回前院儀門，留下二十人看守府門。他……他要我手令，準他搜查府‘可能藏匿的好細’，特別是……逢紀原先活的區域。”
“張揚的使者呢？”
“信，我收了。沒拆。”劉夫人從袖中取出一個蠟封的普通訊封，放在旁邊，“那人說，曹軍輕騎約三千，已過汲縣，若鄴城無備，三日可至城下。他還說……張太守是念舊之人，若鄴城需援，河兵馬，可酌……‘策應’。”說“策應”兩個字時，角扯出一冰冷的譏誚。
策應？牆頭草的漂亮話罷了。是威脅，也是。告訴你狼來了，再說我能幫你趕狼——只要你肯開門，或者，肯付出代價。
“信留下。人打發走了？”
“打發走了。但他出府時，似與審榮手下一個小校低語了幾句，我沒聽清。”
又是小作。這鄴城，真跟勺似的，哪哪都是眼。
“顯甫什麼時候進來？”我回到正題。
“他說……一個時辰後。”劉夫人終於轉眼看我，眼神複雜，“他要時間‘準備’。我看他那樣子……不像是單純來問安的。他邊那兩個長隨，太鼓起，步伐沉穩，是高手。”
袁尚在拖延，也在準備。一個時辰，足夠發生很多事。審榮會趁機搜查，呂曠可能會作，城外那不知真假的曹軍訊息會進一步發酵……而袁尚自己，大概正在調集更多人手，或者，在與審配做最後的通。
“一個時辰……”我咀嚼著這個時間，口的悶痛一陣過一陣。一個時辰後，袁尚進來，是演一齣母慈子孝。父（我）病子憂的戲碼，然後“順理章”地接管州牧府？還是直接撕破臉，宮？
不能讓他進來。至，不能讓他帶著“問安”的名頭，大搖大擺地進來。那等於承認了他“孝子”的份和“探病”的正當，後面就難辦了。
得換個地方，換個由頭。
“夫人，”我看著，“一個時辰後，你不必在佛堂見他。去正堂，開中門，擺出主母議事的氣派。派人告訴他，既為探母安，何須一個時辰準備？若真有孝心，此刻便該進來。若……若有別的事，也儘可來正堂，當著祖宗牌位，說個明白。”
這是他。他立刻做選擇：是乖乖卸甲獨自立刻進來“問安”，還是乾脆挑明瞭有“別的事”。前者，他被；後者，他就得揹負“不孝”。“宮”的惡名，在道義上先輸一截。
劉夫人手指猛地收，佛珠勒進裡。“若他……闖呢？”
“他不敢。”我搖頭，“至在拿到確鑿證據。或者審配明確支援之前，他不敢明著闖州牧府正堂。他要臉，審配……暫時也要這塊遮布。”我了口氣，“況且，審榮還在外面。袁尚若闖，審榮是攔還是不攔？審配的命令是‘控制’，不是幫袁尚奪權。這裡頭的隙，咱們能鑽。”
劉夫人沉默良久，緩緩點頭：“好。便依你。”喚過老嬤嬤，低聲吩咐了幾句。老嬤嬤領命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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