帖子是後半夜散出去的。老嬤嬤親自盯著，幾個絕對信得過的老僕分頭去送，專揀那些門第不顯。但手裡有實權，或者跟審配一黨明裡暗裡不對付的人家。帖子寫得客氣，只說“冬寒料峭，庭梅初綻，主母劉氏聊備薄酒，請諸君共賞，兼議開春農桑諸事”。農桑？鬼才信。這節骨眼上賞梅議農，擺明了是醉翁之意。
天沒亮，影七就回來了，帶著一寒氣和一個用油布裹得嚴嚴實實的小包袱。包袱不重，但擱在桌上，沉甸甸的，像塊燒紅的鐵。
“主公，東西取來了。”影七解開包袱，裡面是幾本邊緣磨損的賬冊，數卷封的帛書，還有一小疊蓋著各式私印的憑證票據。最上面，著兩封沒有落款。但字跡迥異的信。“張將軍說，這是田先生藏匿證據的一半。另一半由他親自保管，人馬已按主公吩咐，向黑風峪移。”
我拿起最上面那封信，展開。字跡娟秀中帶著鋒稜，是子的筆跡？容用的是語，但關鍵詞目驚心：“淮上鹽鐵三百車已抵鄴北倉……三郎君所需弩機圖樣隨附……事後，江淮船隊可直抵渤海。”落款沒有名字，只畫了一枚小小的。扭曲的蛇形圖案——與影七描述的江淮死士刺青，如出一轍。
另一封字跡老辣，是審配的親筆，寫給一個代號“淮故人”的：“袁公病篤，時機已至。鄴城武庫甲三倉。糧七庫鑰匙拓本奉上，可供取用。速發幹人手，助我兒顯甫正位。事，河北鹽鐵之利，半歸淮上。”
鑰匙拓本！武庫和糧倉的鑰匙！難怪呂曠的人能輕易開啟武庫大門，原來審配早就把“家門鑰匙”複製了一份送了出去！這老賊，為了權力，真是連祖宗基業都能賣。
我把信放下，口沒有痛，只有一冰涼的怒火在燒。證據確鑿，審配勾結外敵。私獻城防。圖謀篡逆，哪一條都夠他死十次。但怎麼用這些證據，什麼時候用，卻有講究。明天賞梅宴，是個機會，但也可能是陷阱。
“影七，江淮死士那邊，訊息遞出去了？”
“遞出去了。按主公吩咐，屬下讓咱們在城門司的人，‘無意中’向審配的心腹牙將，說盤查時發現幾個臉上帶疤。手有殘疾的兇悍外鄉人，形跡可疑，似乎帶著火油之，往城西騾馬市方向去了。那牙將當時臉就變了，匆匆離去。”影七頓了頓，“另外，悅來客棧那邊，審配的二管家天亮前又去了一趟，出來時臉很難看，懷裡好像揣了什麼東西，鼓鼓囊囊。”
審配果然坐不住了。他得知呂曠手下那些“合作者”不僅搞砸了武庫的事，還打算在城裡放更大的火，肯定又驚又怒。二管家去，大概是下最後通牒，或者……去滅口？
“客棧那兩人有什麼靜？”
“疤臉和缺指的那兩個，天亮前悄悄離開了客棧，沒退房，但帶走了隨包袱。我們的人跟了一段，他們很警惕，專走小巷，後來進了城隍廟後街一間香火冷清的道觀，再沒出來。那道觀我們查過，荒廢多年，只有一個又聾又啞的老道守著，是個藏的好地方。”
從客棧換到道觀……這是知道暴了，準備轉移，還是……在等新的指令？
“繼續盯著，不要打草驚蛇。重點是看還有誰會去那道觀，尤其是……審配那邊的人，或者，有沒有生面孔的江淮人再出現。”
“是。”
影七退下後，我獨自坐在漸亮的天裡，翻看著那些賬冊和憑證。一筆筆虧空的糧秣，一箱箱“莫名”消失的軍械，還有過“廣通商號”層層洗白。最終流淮南的銀錢……目驚心。這還只是一半。田那老頭，真是拼了命了。不知道他現在何，是否安全。
門外傳來腳步聲，隊長端著一碗藥湯進來，後面跟著劉夫人。
“藥趁熱喝了，陳伯新調的方子，說是固本培元。”隊長把碗放下。藥味清苦，不像之前那麼沖鼻。
我端起碗，慢慢喝了。劉夫人在對面坐下，今日換了更莊重的深紫曲裾，髮髻梳得一不苟，著兩支頭金簪，臉上薄施脂，掩去了疲憊，只剩下一種屬於主母的。沉靜的威嚴。
“帖子都送出去了。反應……比預想的快。”開口，聲音平穩，“已有七家回了帖子，說必準時赴宴。其中有掌管鄴城匠作。倉廩的兩位曹掾，還有三位素來與審配有隙的軍中司馬。剩下幾家，尚未回覆。”
“沒回復的，都是誰？”
“主要是幾家本地大姓，還有……兩位品級較高的郡丞。他們要麼是審配姻親，要麼是靠著審配舉薦才得的。”劉夫人眼中閃過一冷意，“還有一家，是袁尚的妻族，也託病推了。”
意料之中。這些人要麼是審配死黨，要麼還在觀，要麼就是袁尚的姻親，自然不敢來。
“夫人如何看？”
“能來七家，已是好兆頭。說明審配並非鐵板一塊，人心可用。”劉夫人頓了頓，“只是，明日宴上，他們若問起審配。顯甫之事，該如何應對？若有人藉機發難，又當如何？”
“審配之事，暫時不提罪證，只說‘涉事中，待查’。袁尚……”我斟酌了一下，“便說他‘年，閉門思過’。把調子定在‘整肅家風，以安河北’上。重點，是讓來的人看到，袁家還有主心骨，鄴城還不了。”我看著劉夫人，“至於有人發難……那正好。夫人是主母，我是家主，該拿出雷霆手段的時候，也不必客氣。殺儆猴，總要有隻跳出來。”
劉夫人緩緩點頭：“我明白了。只是……明日宴席安全？”
“隊長會安排親兵扮作僕役，混在廳堂廊下。影七的人會在外圍監控，若有異，能立刻置。府外，張郃的兵馬雖未至，但鄴城守軍中，仍有不舊部心向主公，已暗中打過招呼，他們會關注府邸周邊靜。”我放下藥碗，“最大的變數，還是呂曠和那些江淮死士。審配現在恐怕比我們更想除掉他們。就看他們狗咬狗，能咬出什麼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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